第 16 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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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陈全忠站在亭外,灯笼的微光照着他半边脸。

他的眼角余光,觑了一眼亭子里。

陛下已经在那坐了半个时辰了。

桌上那局棋,他已足足独弈了三遍。

棋子落下,声响几不可闻。

陈全忠却将每一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四周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灯笼里的烛芯爆一下,都能叫人心里冷不丁打一个突。

陛下又换了个姿势。

左手撑着下颌,右手两指夹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

没落下,就那么悬着。

陈全忠偷偷抬眼。

月光照在陛下半边脸上。若白玉雕成的脸庞,唇角微扬,淡若霜雪的笑,和寻常时候没什么不同。

但陈全忠看见他另一只手——那只垂在膝上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一下。一下。

并不急躁。但难以忽略。

陈全忠低下头。

他想:那人怎么还不来。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从远处传来,轻轻的、怯怯的。

陈全忠心里一喜。

来了。

他下意识抬起眼,往那个方向看。

一个人影从月光里走来,捧着什么,低着头,走得很快。

陈全忠的眼睛亮了。

“余姑娘你可算来了……”说话间,他看清了对方。

陈全忠的笑容僵在脸上。

宫女已经走上石阶,一步,两步,三步,“噗通”跪下。

“奴、奴婢拜见陛下……”

即使浑身发抖,也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脸。

手里捧着的诗集,封页上写着三个字。

拾花集。

陈全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亭子,难掩脸上的骇然。

陛下还坐在那儿。

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夹着棋子,悬在半空。

没动。

没看。

什么都没说。

月光照在他低垂的眉睫上,流镀了一层清辉。青年长发落下,玉洁光润,嘴角挂着一点弧度,那双眼睛,却像是是浓墨点出来的,干透之后又点了第二层。黑得发沉,宛如恶鬼。

陈全忠的膝盖忽然软了。

他跪下去。

“陛下……息怒。”

那宫女虽不知发生何事,看到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陈公公都如此惊惧,立刻随之跪在旁边,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谁都没说话。

只有棋子落下的,那略显狠戾的一声。

“啪”。

……

余温干了一天的活。

从早到晚。浇水、修剪、搬花盆。

手心的伤还没好透,绷带换了新的,但一用力还是有酸疼的感觉。

她没喊疼,也没停下。

因为一停下,便不得不去面对纷乱的思绪,面对那个与她有过一段旧情,如今却是身份悬殊的仇人。

她不去想。

干活的时候不能想,想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挨骂。

所以她排空一切思绪,只专注于手下必做之事。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才拖着腿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伸手往怀里摸了一下。

诗集呢?

她愣了一瞬,当机立断转身往回跑。

一定是掉在暖房了。

或者掉在半路,或者……

她跑得很快。裙角带起尘土,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那东西若是被人捡到告发,她必死无疑!

转过拐角时,她的脚步骤然停住,慢慢后退,混进稀稀疏疏的宫人之中隐藏自己。

远远的,先看见灯火。

金漆的灯笼,八角垂着流苏穗子,每一穗都坠着小小的珠子,走一步,珠子碰着灯笼骨,细细碎碎的响。

近了,才看清那座步辇。

四面垂着轻纱,纱上用金线绣着缠枝的纹样。

一股香气,混着甜腻的蔷薇水,从纱帘里飘出来,一缕一缕的,缠着夜风。

风吹过的时候,纱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人影。

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只戴着玉镯的手,轻轻搭在扶手上。

白、细,指甲染着蔻丹,红得像一点胭脂。

轿辇所过之处,灯火一晃,金红的光晕开来,把周围的人都照成剪影。

头饰黄金缕的宫娥,嘴里唱喏道:

“郡主娘娘凤驾在此,闲人退避!”

“郡主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余温低头跪在宫人堆里,缄默。

脚步声从身边漫过。一个。两个。三个。

突然停住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软软的,轻轻的,有一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咦?”

那声音说: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余温倏地攥紧了腿上布料。

对方似笑了一下,带着几分玩味。

“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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