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犹如此(2 / 2)
后亲卫一把拽住她。下船板时她又滑了一次,摔在甲板上,头撞破了。亲卫们抢上前,她已经爬起来了。
舱门虚掩。
她伸手推门,手抖。她推了一下,没完全推开。又推一下,门开了。药味扑面而来。
舱里跪了一地的人,医官、亲卫,都是她认识的面孔。所有人都压低声音天。
她眼里只有榻上的人。
庾异靠在枕上,盖着厚毯,脸上没有血色。他眼睛睁着,望着舱门方向。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他还睁着眼,在等她。桓真扑到榻前,跪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力握着,用双手包住,脸挨着,想让他的手暖起来。
她不是他那样的英雄,她只想往上走。但这一刻,她愿意把命换给他。十三岁那年,她怀中抱着幼弟,想着父亲,心里也是这种念头。“成都打下了。"她哽咽,亲吻他冰冷的手背。庾异的目光已经很微弱了,却一直停在她脸上,从她的琥珀瞳,移动到她干枯发白的唇。他还注意到她的头破了,在流血。他想说什么,没有声音。但她读懂了。
他问的是:你没事吧?
她摇头。
他心疼地看着她。
他眼里的光那么淡,却始终没有移开。他想用仅剩的力气把她的样子刻下来,带进此生最后的记忆里。
然后,他握紧她的手,像是一个终于可以放手的人,最后的确认。雪从舱门的缝隙飘入,落在舱板上,很快就化了。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离开,慢慢滑向舱门。
那个方向是北方,洛阳。
他的手松开了,眼睛还睁着,望着洛阳的方向。船舱里全是哭声。
桓真从地上起来,抱住他。
那个披甲而出让谁也不敢抬头的人,那个穿着帅袍在军阵前像山一样的人,那个戴白虎冠、佩征西剑、独自撑起大晋半壁河山的人,此刻在她怀里。桓真把庾异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让他闭不上的眼睛对着舱门方向,北方,洛阳。
她低下头。
她干枯的唇落在他冰冷的额上。
极轻,又极重。
就像彭模的清晨,他在万军阵前吻在她的额上。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只有他能听见。如果他还能听见。“等我,打下洛阳。”
(四)
桓真走出船舱时,雪比之前更大了。
外面是白茫茫一片。岸上的枯草,远处的江岸,更远处的城郭,全都覆在白里。天是灰的,沉沉地压下,压在江上、船上,压在人的心里。船上有一株柳树,种在大陶缸中,枝条干枯。雪落在枝上,积了一层,枝条下垂。
庾异的亲卫统领随她走出,眼睛红肿,看到枯柳,再度恸哭失声:“七年前,将军初到武昌时种的。他说,等柳树成荫,就能打回洛阳。”桓真走到枯柳前,抚摸粗糙的树皮。
干枯,皲裂,早已没有了生机。
她的手抚过那些裂痕,一道,又一道。
她的手划破了,血珠渗出,落在雪上,泅开一片红。她没有缩手。
她让血继续流,流进树皮的裂痕里。她想把自己的命种进去。她想起第一次在建康的巷子见到庾异。他坐在黑色的马车中,拨开车帘看她。
她又想起新亭大船上,他负手立在船头,压住满船的风。她还想起彭模的清晨,他在她耳边说:“打下成都,让我看一眼。”她打下了。他看了一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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