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早朝(2 / 3)
喝道:“朝堂之上,有事启奏,方可出列。”
赵肃恍若未闻,依旧跪伏在地,声音并不高,却有决绝的意味:“臣,太常寺典簿赵肃,有本奏。”
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尹养实主持今日朝会。
他年过六旬,闻言缓缓抬起眼皮,手中象牙笏板微微一顿,“赵典簿,朝堂自有法度。你有何事要奏?”
金陵内阁大学士无殿阁实体,仅为虚衔。一般不称阁臣,仍尊称中堂。
赵肃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声音铿锵有力:“臣要奏,倭寇侵袭金陵城一事。”
“倭寇?”
朝堂开始些许喧哗,各种议论声,在殿内回荡。
许多官员面露诧异、不屑,或交头接耳:“年前不是已行文上报京城了么?”“七品微员,也敢妄言军国大事?”
赵肃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对着御座的方向再次叩首,高声道:“臣闻:天下日安,然今边患日棘。倭贼肆虐,于南直隶诸地猖獗,臣谨就近日倭贼犯境之事,缕析陈情,伏惟圣鉴。
常州府宜兴守隘官民兵壮五百馀人,兵不习战,器不精利,徒有其数,见贼竟悉奔溃。
观此次倭贼犯境,自丹阳至江阴、苏州,诸地官军调度混乱。
丹阳典使蔡尧佐率兵千馀御贼于丹阳,不克,贼遂叩县南门,纵大屠掠。
过武进,知县丘时庸引兵追击,于戚墅堰败绩。
贼乃趋无锡,县丞莫逞以三百人守惠山,见贼悉奔窜,贼遂入县城,焚居民房屋。
倭流劫江阴,纵火烧南岸,突渡北岸入市。各商民义勇登屋,以瓦石灰罐击之,贼多伤者,遂奔去。
贼趋苏州府,千户曾参督乡兵义勇御之于浒墅关,大败。
贼已进应天府,金陵淳化指挥朱襄、蒋升率众迎拒,不能御。襄战死,升被创,堕马官兵死伤者三百馀人……”
赵肃依旧跪伏在地,神情坚定,仿若雕塑般。
他每报一处地名,每念一败绩,朝堂便喧哗一分。
不少官员脸上已变了颜色,方才的慵懒困倦一扫而空。
尹养实面色沉静如故,待赵肃说完,方缓缓开口,有久居上位的威压:“赵典簿忠心可嘉,相关军情,业已急递京师,内阁亦在筹议方略。你职在太常寺,文书记录方是本职,越职言事,已属不当。况军国重务,自有庙算,非你区区典簿可妄加置喙。”
赵肃跪着,继续道:“倭贼肆虐,朝廷若不迅速采取措施,后果将不堪设想。”
旁边的文官略有几分的讥讽道:“赵典簿莫非有良策退敌,或欲亲自上阵?”
话音刚落,朝堂上气氛稍微缓和。
此言一出,殿中紧绷的气氛略松了松,不少人看向赵肃的目光已是怜悯或嘲弄。
赵肃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背脊挺直。
尹养实不再看,目光扫过丹陛下众臣:“诸位可有其他事宜上奏?”
殿中无人应声,方才被赵肃激起的那点涟漪迅速平复下去,再无一人呈奏。
见无人应答,尹养实点点头。
内侍拉长了调子唱喏:“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如潮水般向殿外涌去。
偌大的奉天殿,转眼间人去殿空,赵肃跪在那里,像根扎进地砖里的钉子。
有道:“丹陛独叩骨欲苍,碧血难酬诉缈茫。满殿朱紫皆袖手,风闻疾走是簿郎。”
负责清扫的小黄门,捏着扫帚,小心翼翼地绕开他,开始收拾残烛,清扫地面。
其中胆子稍大的小黄门尤豫再三,还是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大人,朝会散了,宫门等下要下钥了,您这何苦来哉?”
雍朝五品以上方可称呼大人,小黄门哪里懂得这些,不说上殿都朱紫,也是满堂皆大人。
赵肃纹丝不动,许是人都恍惚了,没听见。
小黄门咽了口唾沫,手里攥着扫帚,又往前挪了半步,换了个说法:“大人,您这除了感动自个儿,也就剩感动这地砖了。”
不知是这话终于入了耳,还是力气终于耗尽,赵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下。
他尝试着想站起来,双腿却全然不听使唤。
双腿一阵酸软,跟跄着险些栽倒。
一阵钻心的酸麻刺痛从膝盖直冲头顶,让人眼前发黑,跟跄着险些栽倒。
旁边那小黄门吓了一跳,忙伸手将他搀住。“大人,仔细脚下。”
赵肃借力稳住身形,冲小黄门摆摆手,示意无妨。
转过身,缓缓地挪动脚步,向殿外逐渐亮起的天光走去。
身后,沉重的朱漆殿门被太监们缓缓推动,严丝合缝地闭拢,将殿内的烛火与熏香隔绝在内。
殿前广场,寒风料峭,吹得青袍猎猎作响。
回望奉天殿,嘴角慢慢扯动,漾开苦涩的笑。
那笑声从喉间挤出,不成调子。
惊起了殿角鸱吻上栖宿的寒鸦,“呀!呀!”叫着,投入晨曦里,转眼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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