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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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暄是被一杯酒泼醒的。

不,准确地说,是被一个三百斤的胖子灌醒的。

滚烫的酒液从唇角溢出来,烧得喉咙生疼。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所见是一只肥厚得离谱的手,正捏着一只鎏金酒盏,稳稳地怼在他嘴边。

“大郎怎得醉成这般模样?来来来,此酒是陛下新赐的西域葡萄酿,你我叔侄何须见外?”

声音浑厚,带着一股子北地胡人特有的含混口音。

杨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清了对面那张脸——圆如铜盘,肉堆眉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憨态可掬,可那缝隙里流出的目光,却象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了一遍。

安禄山。

三镇节度使,拥兵二十馀万,即将掀翻整个大唐的那个安禄山。

杨暄的脑子“嗡”的一声,如同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记。

铺天盖地的记忆涌入——不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是他自己的。

他叫陈远,历史系研究生,论文写的就是天宝政局与安史之乱。

昨天还在图书馆熬夜查《旧唐书》,现在他坐在长安城最豪华的酒楼里,面前是安禄山,身上穿的是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

他是杨暄。

杨国忠的长子,太常卿兼检校户部侍郎。

娶的是延和郡主。

杨贵妃叫他一声侄儿。

唐玄宗见了他也要笑着点头。

而在一年多以后的马嵬驿——

他会被哗变的禁军用弩箭射成刺猬。

“大郎?大郎!”安禄山肥厚的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张肉脸上堆满了关切,“你脸色怎的如此难看?莫不是酒不对味?”

杨暄深吸一口气。

他逼着自己笑了一下。

“安叔父说的哪里话。”他抬手接过酒盏,手稳如山,“只是方才恍惚间想起些事来,失礼了。”

环顾四周——朱漆梁柱,锦绣屏风,丝竹之声隐隐从隔壁雅间传来。座中还有七八个人,紫袍绯袍错落,个个面带酒意,觥筹交错。

这是一场为安禄山入京述职举办的接风宴。

杨暄飞速调取脑中的历史知识——天宝十三载,二月。

安禄山最后一次入京朝觐。

他在华清宫面见玄宗,哭诉杨国忠迫害他,玄宗好言安抚,赏赐无数。

不日他便会离京返回范阳,从此再不踏入长安一步。

下一次他的军队出现在中原,就是铁骑南下,屠城破关。

距离安史之乱爆发——一年零九个月。

距离马嵬驿兵变——两年零四个月。

杨暄握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

“安叔父此番入京,陛下可还满意?”他不动声色地问。

安禄山哈哈大笑,笑得浑身肥肉直颤。

“陛下待我如亲子,赐了我好大一匹汗血宝马,还有这葡萄酿。”他摸了摸肚皮,眯着眼看杨暄,“倒是令尊——右相大人,总说我安禄山要反。大郎你说,我象是要反的人吗?”

他指着自己的胖脸,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

在座的人都笑了,气氛看上去其乐融融。

但杨暄注意到,安禄山身后站着两个人,不说话,不喝酒,目光沉沉地扫视着满堂宾客。

那两个人的站姿,是军伍中人才有的——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

是安禄山从范阳带来的亲兵。

在长安城最繁华的酒楼里,在满座公卿面前,安禄山身边依然带着杀人的人。

杨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分毫。

“安叔父玩笑了。”他举起酒盏,“父亲常在家中说,安叔父是大唐柱石,社稷重臣。来,侄儿敬叔父一杯。”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安禄山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声比刚才更响。

“好!好!不愧是右相家的大郎,有气度!”

他也仰头干了杯中酒,酒液沿着下巴滚落在锦袍上,他浑不在意。

宴席继续。

但杨暄已经没有心思再听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天宝十三载二月——安禄山入京。

天宝十三载三月——安禄山离京返回范阳,沿途日夜兼程,如丧家之犬,因为他怕杨国忠在后面追杀。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以“讨伐杨国忠”为名,十五万大军南下。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玄宗仓皇出逃。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马嵬驿。禁军哗变。杨国忠被乱刀砍死,杨贵妃被缢杀于佛堂。

而他,杨暄,在那场兵变中被乱箭射杀。身中百矢,倒地而亡。

他的弟弟杨昢,被叛军俘虏后杀害。

他的弟弟杨晓,逃到汉中被打死。

他的弟弟杨曦,逃到陈仓被追杀。

杨家满门,无一幸免。

杨暄端起新斟的酒,目光越过杯沿,看向对面依然在大笑的安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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