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两相争论,所谓章法(1 / 2)
长安城门,终究隐没在了身后。
车轮沿着南下官道碾过去,起初还听得见城门口那些压低了的议论声,再走出十馀里,耳边便只剩风声、辘辘车声,和马鼻子里喷出来的一点粗重气息。
杨暄侧身卧在青帷车里,背后垫着软褥,仍觉得每一下颠簸都象有人拿钝刀子在伤口上来回拖。
安化门前那一口硬撑着立起来的气,到了这时候,才真正散了。
一散下来,疼便格外分明。
延和坐在一旁,见他额上又起了汗,伸手将帘角压低了几分,好挡住外头灌进来的风。
“还撑得住?”
杨暄闭着眼,低低应了一声。
“人还活着。”
延和看了他片刻,没再多说,只将一只小瓷瓶搁在手边。
那是老郎中临走前再三叮嘱过的止痛药末,真到撑不住的时候,便化水服下。
只是这药伤身,走远路的时候不能常用。
杨暄没有去碰。
眼下不过刚出长安,离真正难走的路还远。
若连这点痛都先要借药去扛,后面便更没法撑。
车外,裴照驱马在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路势。
崔慎则抱着那本帐册,坐在副车上默默算着什么。
阿福来回跑得最勤,前一刻还在后头替闻伯传话,后一刻又凑到车边问郡主要不要热水。
这一支刚从长安嘴里硬生生挣出来的队伍,看着象有了模样,实则仍散。
钱在延和和闻伯手里。
帐在崔慎脑子里。
刀在裴照身上。
阿福只能算一双腿。
至于那些跟出来的老仆、车夫、陪房和杂役,眼下更象一串临时拴在绳上的散珠子。
人心未定,规矩未立,真若碰上一场风波,绳子一断,便会滚得满地都是。
杨暄清楚这一点。
所以自安化门出来之后,他一路都在闭目养神,不单是为了养伤,更是在等。
等这队伍自己松下来。
也等那些刚被长安城压着不敢冒头的矛盾,一样一样自己冒出来。
果然,太阳刚往西斜了半寸,头一桩事便来了。
前头官道边有个岔口,旁边立着残破界碑,再往前五六里,便有一处小驿。
驿不大,给过往小吏行脚人歇脚足够,若想把眼下这一队人马都塞进去,便有些局促了。
裴照勒住马,先看了看路,又看了看天色,回头道:
“不能再赶了。”
崔慎抬起头。
“前面有驿。”
“我知道有驿。”裴照道,“可驿里地方浅,院墙矮,后头贴着林子,若真叫人摸进来,半夜刀子从哪边伸进来都不知道。与其进那种地方,还不如拣官道旁开阔处扎一夜,起火守马,反倒看得更清楚。”
崔慎眉头一皱。
“荒野宿营,水火都不便。眼下大郎还带着重伤,药要热,水要净,人要休整。再者,咱们今日刚出长安,沿路州县和驿站都在看。放着正经驿不住,偏在道旁扎营,旁人会怎么看?”
“看?”
裴照冷笑了一声。
“我只管能不能活过今夜,不管旁人怎么看。你那套帐本和规矩,若是夜里让人一把火烧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崔慎这人,原先在仓曹里做书手,虽落魄了,骨子里却还是有股文吏的讲究。
他最见不得这种张口闭口只会刀兵的粗法子,当下便道:
“裴兄既说夜里怕有人摸来,那更该住驿。住驿,有墙,有门,有正经差役做见证;真出了事,也可追责可拿人。若宿在野地,出了乱子,谁认?”
“认不认你那几张纸,比命还金贵?”
裴照眼里已带了火气。
“你在长安吃的是烂文书的亏,到现在还觉得凡事都得靠一纸规矩来兜着?”
这句话象一根针。
一下就扎到了崔慎的旧伤处。
他脸色顿时冷了下去。
“至少比把十几口人的命,交给你一时的经验更靠谱。”
“我经验若不比你靠谱,早在河西死八回了。”
“那你如今也不会在西市赌棚边上混饭。”
“你说什么?”
裴照胯下的马都象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戾气,不安地甩了下头。
崔慎也不退,抱着帐册坐在副车上,神情又冷又硬。
两边原本还只是在争“今夜宿哪”,说到这里,已是针尖对麦芒,连旧帐都翻出来了。
队伍后头的人察觉不对,纷纷放慢了脚步。
闻伯皱着眉,阿福更是左右看看,根本不知道该劝哪一个。
那几个跟出来的老仆和杂役,本就人心发虚,一看这两位新招来的“文武帮手”刚出城第一日便顶起来,脸色顿时也跟着不安起来。
这便是杨暄一路在等的东西。
人离了长安,相府的刀暂时不在眼前,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一松,谁都要先把自己最看重的那点东西抓出来。
崔慎看重的是规矩、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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