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暖(3 / 4)
是完全一点力气都没有。用肩膀挪一下,用那一点点核心把自己从彻底塌下去里勉强拽回来一点。可也只有一点点。多了就没有了。
Asad蹲下来,先把哥哥的腿摆正。
那两条腿很瘦,灰布裤空荡荡贴在膝盖上,脚踝被他一只手一只手地扶回去。Stella跪在旁边,帮着把毛毯和垫子先放到推车上。
“我数。”Asad说。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抱Mirek的肩背。
“一,二,三。”
到“三”的时候,他使劲把哥哥往前挪。
Mirek闷闷地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还是被Asad听见了。
“疼?”
“……没事。”
这个家里,好像每个人都习惯先说没事,再慢慢熬过去。
他被挪到推车上的时候,身体还是往右边塌。Asad赶紧用肩膀顶住他,Stella把枕头塞过去,三个人忙成一团,终于让他半靠半躺地落在那几块旧布垫子上。
Mirek脸色白得厉害,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他闭着眼,缓了很久,才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哥哥?”
“嗯。”
“很疼吗?”
Mirek睁开眼,看着Asad那张同样苍白的小脸,想摇头,又想起自己今晚说过的话,最后只很轻地说:“一点。”
Asad眼睛又酸了。
他赶紧低下头,不让哥哥看见。
推车嘎吱嘎吱地被推进卧室。
地铺已经铺好了。旧褥子薄薄一层,边角卷着,Stella蹲在一旁,把小枕头一个一个摆好。她困得头一点一点,还是记得哥哥的枕头要垫高一点。
从推车到地铺,又是一次慢慢的挪。
这次哥哥几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帮了。
Asad扶着他,先把哥哥半边身子往褥子上带,再去托腿。Stella在一旁扶着毛毯和枕头,帮不上多少,却不肯离开。
终于躺下去的时候,Mirek整个人像散了一样。
褥子很薄地面很硬,肩膀塌下去,头陷进旧枕头里,手腕无力地歪在身侧。Asad赶紧把他的手摆进毛毯里,又替他把腿间那卷旧布垫好,脚踝摆正,毛毯拉平。
做完这些,Asad自己已经疼得脸都白了。
可还没完。
他还要带Stella去河边洗一下。小孩子可以随便冲一冲,不像Mirek那样,什么都得格外小心。Stella困得快站不住了,被他牵起来时还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抱着哥哥的袖口不肯松。
“很快就回来。”Asad哄她。
小女孩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门口,终于点头。
Mirek睁着眼,看他们。
“别去太久。”
“我知道。”
“Asad。”
小男孩停住。
Mirek看着他,眼睛湿得厉害。
“膝盖别碰水。”
Asad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包着纱布的腿,很轻地“嗯”了一声。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得过分。
塑料布在窗边轻轻响,像很远的雨。Mirek躺在旧褥子上,浑身都疼,腰酸得像被人拆开过,腿里有一阵一阵模糊的痉挛,肩背也在发紧。他闭着眼,脑子里却一直是Asad站在门口那一刻,额角带血,怀里抱着坏竹筐,哭着说“哥哥,对不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念头像根针,很钝,却一直扎着。他明明是哥哥,明明该护着他们,结果却只能躺在这里,等一个十岁的小孩受了伤还要回来照顾自己。
没过多久,门又响了。
Asad牵着Stella回来,小女孩头发和脸都湿了一点,困得东倒西歪,鞋子也穿反了。Asad自己的裤脚也湿了,却先把妹妹安置到地铺里侧,把毛毯给她掖好
然后他才慢慢躺下。
伤腿伸得直直的,尽量不碰到哥哥。
屋里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Mirek还是轻轻开口:“疼吗?”
黑暗里,Asad安静了一下。
“疼。”
这一次他没有说没事。
Mirek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很轻,落进旧枕头里,几乎没有声音。
Asad往他身边靠了一点。
“明天补小鸟。”他小声说。
Mirek闭着眼。
“嗯。”
“明天找线。”
“嗯。”
“我不去那里了。”
“嗯。”
Stella已经睡着了,手还抓着Mirek的袖口。
三个孩子挤在旧褥子上,身下是硬的地,身上是旧毛毯。窗外的风吹着塑料布,屋里有药水味、湿毛巾味、旧棉布味,还有一点残余的面包气味。
贫穷,疼痛,羞耻,困倦,全都挤在这个夜里。
可他们还是靠在一起,支撑着取暖。
很久以后,Mirek用那只还能动一点的手,慢慢往Asad那边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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