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3 / 4)
一个她一星期前才客客气气推远的异国女人。
秦穗没有跟她争。
她蹲下来,平视Stella,声音轻了一点:"Stella。"
小女孩抽噎着抬起脸。
秦穗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合上双手贴到脸侧,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Stella看懂了。哭着摇头,拼命往里间那个方向望。
秦穗心口酸得发烫。
她直起身,对婶婶说:"等会儿还有人来。她会吓到。"
Asad磕磕绊绊地翻过去。
婶婶看着Stella。
小女孩已经哭到没有力气,脸埋在铅笔盒上,袖口洇湿了一大片。她太小了,小到今晚的每一声咳、每一次粗喘、每一阵大人急促的脚步,都能把她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婶婶的脸终于松动了一点。
她弯腰把Stella抱起来。小女孩趴到她肩上,哭得越来越小声,经过秦穗身边时又把头抬起来看她。秦穗抬手把她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婶婶临走时又回头说了几句。
Asad站在门边,红着眼翻给她听:"布在那里。药吃过了。水喝不下。他一直说冷,又一直在出汗。她说……他不让人动他。"
秦穗一样一样看过去。
地上的湿布,空掉的药板,没喝完的水,小凳上被攥皱的毛巾。每一样东西都像被人反反复复拿起来,又无力地搁回去。
女人抱着Stella出去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哭声也被夜风削去一层。
秦穗这才往里间走。
里间光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挂在墙角,灯罩缺了一块,光歪歪地落下来,铺在低矮的褥子上。
外间那张沙发空着。
旧沙发陷在墙根,上面胡乱堆着一条褪了色的毯子,扶手边还搭着几缕没收完的毛线。从前Mirek总是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慢慢拢着线头,或者半靠在枕头里,用很轻的声音跟她说话。
现在那里空了。
墙边靠着一辆旧推车。轮子歪的,扶手上搭着灰布,周围散着几只垫子。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像这一整天都没有被挪动过。
Mirek躺在地上那张低矮的褥子上。
薄毯盖得很高,一直拉到胸口。身体歪着,肩和背陷进旧枕和毯子之间,头偏向一侧。毯子底下的两条腿摆得不太正,一条膝盖往外偏,另一条被压在里面,布料顶出僵直又瘦削的折线。
他脸色白得没有血,颧骨上却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额角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那里。嘴唇干裂,呼吸浅而急,睫毛垂着,在眼窝下投出一层薄薄的灰影。
薄毯底下忽然短促地动了一下。
膝盖把布料顶起来一点,又慢慢塌回去。
Asad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
Mirek像是听见了他的脚步。眼睛还没睁开,先哑着嗓子叫了一声:"Asad。"
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
Asad的眼泪一下又涌出来。他低着头,手指死死揪着衣角,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终于要断的线。
Mirek慢慢睁开眼。
他反应很迟,视线先落在Asad身上,然后一点一点移过来,落到秦穗这里。
那一瞬间,他烧得通红的眼睛怔住了。身体很明显瑟缩了一下,肩往毯子里缩了半寸。
可他躺在那里。旧毯子,湿布,空药板,外间空掉的沙发,刚被抱走的Stella。连把这一切狼狈收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他声音低得快被呼吸磨碎,"来了。"
秦穗站在褥子边,没有立刻靠近。
Mirek的睫毛颤得厉害。耳廓红透了,分不清是烧的还是难堪。
"这里……不太好。"
他声音轻得像气,还在想替这一切道歉。
秦穗胸口猛地一收。
她没有说没关系。只是蹲下来,看他的脸色,看他的呼吸,看他手指的颜色,看薄毯边缘露出来的那一截潮湿布角。
"你在发烧。"
Mirek闭了一下眼。
"没事。"
这两个字说出来已经完全不像没事。话音刚落他呼吸就断了一瞬,紧跟着重重喘出来,大颗的汗积在额头上。
电话响了。
秦穗低头看见屏幕亮,接起来时手指还有一点发麻。那头问她到了没有,人什么情况,值夜的人已经往旧水井走了,路太黑,要有人出去接。
秦穗抬头看向Asad。
小男孩还站在那里,眼泪挂在下巴尖上,眼睛一直一直盯着哥哥。
"有医生马上过来,你去旧水井那儿接他。"秦穗说。
Asad没动。
他像没听见,又像听见了也不敢迈腿。
Mirek睫毛动了动,声音极轻:"Asad。"
Asad立刻低下头,肩膀剧烈抖了一下。
秦穗朝他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他不认识路。你不去接,他进不来。"
Asad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也全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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