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撤退令下 (1937.12.27 夜)(2 / 4)
剩下老烟头旱烟锅里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喉咙里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他蹲在墙角,整个人蜷缩在阴影里,只有烟锅里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映出他沟壑纵横、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沉重得仿佛能听见它碾过心脏的声音。
陈远山依旧背对着众人。但他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力量,在他体内冲撞、撕扯。
他仿佛能看见。
看见李国栋在四行大楼的废墟里,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时,那咧嘴的笑容。
看见那个十六岁的川兵“二狗”,抱着炸药包扑向坦克履带时,嘶吼的“龟儿子来噻!”。
看见南市城墙缺口处,廖师长身中数刀,挺剑长啸“中华民国万岁”,然后缓缓倒下。
看见无数张熟悉或陌生的、年轻或苍老的脸,在火焰、硝烟、刺刀和爆炸中,扭曲、凝固、消失。
看见苏州河畔,那些在冰冷的黑色河水里挣扎、沉没的平民,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
看见陈阿四抱着孙子,站在租界街头,浑身湿透,茫然无措的眼神。
“三个月……八十万……三十万……” 陈远山在心底,无声地重复着这些数字。从八月到十二月,八十万大军云集淞沪,与倭寇血战百日。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的,不足十二万。三十万条鲜活的生命,三十万父母的孩子,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就这样留在了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留在了苏州河浑浊的河水里,留在了闸北、南市燃烧的废墟下。
而他,陈远山,前敌总司令,就要下令……撤退。
放弃上海。放弃那些用生命守卫的每一寸阵地。放弃那些还在废墟中、在绝境里,用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口气,与敌人厮杀的弟兄。放弃那些仍在战火中哭嚎、哀求、等待救援的数十万百姓。
“人在阵地在!” 这是他战前对全军、对全国发出的誓言。如今,阵地将失,人……又将如何?
一股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液体,猛地冲上他的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翻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独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燃烧,又迅速被更冰冷的意志强行压灭。
他想起北伐时,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从不知退为何物。
他想起剿共时,也曾铁腕无情,步步紧逼。
他想起站在南京委员长面前,立下军令状,誓死守住上海,为南京争取时间。
如今,时间争取到了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代价,是三十万将士的尸骨,是一座远东第一都市的毁灭,是……一道他终生无法愈合的、名为“败军之将”的伤痕。
撤退?说得轻巧。身后是日军如狼似虎的追击,空中是敌机肆无忌惮的扫射,前方是即将被切断的退路。十二万疲惫不堪、建制不全、弹药殆尽的残兵,如何能在敌人铁壁合围中,杀出一条生路?这“转进”的命令一旦下达,很可能就是一场更大的、失控的溃败,是送给日军追击部队的一场屠杀盛宴。
但不退?结果清晰得残忍。十二万人,连同这座指挥部里所有的人,将被死死困在这即将合拢的钢铁包围圈里,被优势的火力一点点碾碎、吞噬。全军覆没。然后,南京的门户彻底洞开。
是带着十二万人,在这里“光荣”地战死,不负“与上海共存亡”的悲壮口号?还是背负“弃城而逃”、“丧师失地”的千古骂名,忍辱负重,为这个苦难深重的民族,保存下最后一点还能继续战斗的血脉?
情感在嘶吼:战!死战到底!用最后的血,染红黄浦江,让全世界看看中国军人的骨气!让那三十万弟兄,在黄泉路上不至孤单!
理性在低语:退。必须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哪怕像丧家之犬一样活着,只要手里还有枪,心里还有恨,就还有打回来的那一天。活着,才是对死去的弟兄,最大的交代。
两种力量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的身体和灵魂一同撕裂。他感到一阵眩晕,脚下发软,但他用尽全身力气,绷紧了每一块肌肉,钉在原地,一动不动。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渗出,顺着太阳穴滑下,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钧座……” 方慕卿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更涩,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南京的电令……还有前线的情况……必须决断了。每拖延一分钟,突围的困难就增加十分。合围的口子……正在收紧。”
老烟头“吧嗒”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锅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火星在黑暗中四溅。他站起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到地图前,就站在陈远山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没有看陈远山,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在地图上,从上海西郊那片残存的蓝色区域,缓缓向西,划过一片代表郊野的空白,最终,停在标注着“昆山”、“苏州”的两个黑点上。他的手指在那两个点上,用力按了按,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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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句话。但这个动作,比千言万语更有力。
老烟头代表了那些最底层的、用生命实践命令的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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