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诘问:温情点缀与荒谬流程(1 / 3)
冷风从街口灌进来,力度恒定,每一次都刚好掀起保温桶边缘蒸腾的白气,让它们以相同的弧度消散在昏黄路灯下。
林铮站在摊位旁,手里捏着一片干硬的长棍面包。
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麻,但触感清淅面包粗糙的表面,边缘粗糙硌手,于吃肯定是不行的,但配碗热汤,便能将一切涌上心头堵住喉咙的事物全都压进肚子里,让人暂时得到一丝喘息。
面前是歪歪扭扭的队伍,从保温桶前一直延伸到黑暗里,比黑暗更深处的地方,那些不被关注到的角落,也有人想要活着。
队伍里有人穿着单薄的夹克,领子竖起来,在风里微微发抖,张嘴吐出一口热气暖暖冻僵的手掌,然后使劲搓揉保留这来之不易的热量。
还有人推着购物车,车里塞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和旧毯子。
孩子的手被大人牵着,脸颊冻出两团红,眼睛盯着保温桶,一眨不眨。
阿訇阿下杜勒站在桶后,花白的胡须在冷空气中凝出细小的白霜。
他舀起一勺热汤,倒入纸碗,递给面前的人。
动作稳当,每一次舀起的量都差不多,汤面在碗沿下方一厘米处停住。
接过碗的人低声说谢谢,有的用西班牙语,有的用英语,声音压低,像怕打破什么。
阿訇点点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回应:“愿你们平安。”
然后继续舀下一碗。
林铮把面包片递出去。
领取者的手指碰到他的,冰凉,皮肤上有裂口愈合后的硬痂,或者常年劳作的厚茧。
一个裹着破旧毯子的女人接过面包,小声说了句“上帝保佑你”。
林铮没听懂,只是点了点头。
他递出下一片面包。
风又吹过来,这次带了点街角垃圾箱的腐味,混合着汽车尾气的微呛。
保温桶周围那团白雾被吹散,又迅速聚拢,型状和上次几乎一样。
林铮的目光扫过排队者的脸。
每一张脸都写着疲惫,眼角下垂,嘴唇干裂,但表情是标准的愁苦一眉头皱起的弧度,嘴角下撇的角度,都象是从同一个模板里印出来的。
他记得冬夜街头的那个晚上。
队伍里有个总在咳嗽的老头,痰音很重,每隔几分钟就要侧过身去吐一口。
还有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婴儿,婴儿哭闹时她会轻轻摇晃,哼一段走调的摇篮曲。
但现在,队伍安静得出奇。
只有风声,汤勺碰撞桶壁的轻响,和脚步挪动时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象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哑剧。
林铮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面包片边缘陷进掌心。
他看向阿訇。
老人额头上那个长期叩拜留下的印记,在路灯下清淅可见,颜色深浅恰到好处。
胡须的花白分布均匀,没有一根突兀的黑色。
就连他舀汤时手臂抬起的角度,每一次都分毫不差。
完美的复刻。
完美的“典型”。
林铮想起博物馆里的蜡像。
皮肤质感逼真,眼神却空洞,站在设置的场景里,永远重复同一个姿势。
他现在就站在一群蜡像中间。
包括他自己。
记忆里的那个晚上,他帮忙分面包,是因为太累了,累到不想立刻回到空荡的公寓。
机械的动作可以暂时让大脑停转。
但此刻,他的大脑转得飞快。
他在计算。
风吹过来的间隔。
保温桶白气升腾的高度。
排队者接过面包时说谢谢的时间差。
一切都有节奏,有规律,象一段循环播放的音频。
缺乏真实世界那种不均匀的“噪音”。
没有突如其来的喷嚏。
没有谁不小心打翻汤碗。
没有孩子突然跑出队伍又被大人拽回来。
就连寒冷,都是“精确的寒冷”一风吹在脸上的力道恒定,冻僵手指的速度可预测。
真实的那个冬夜,风是一阵一阵的,有时猛有时弱,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和灰尘,毫无规律。
寒冷会从袖口、领口、裤脚钻进来,在不同部位制造不同的刺痛。
而不是这样均匀地包裹全身。
队伍向前移动。
林铮递出又一片面包。
这次接过面包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指关节粗大。
男人接过面包,程序化地说了声谢谢。
然后他的眼神掠过林铮,看向林铮身后某个不存在的点。
瞳孔没有聚焦,空洞得象两口枯井。
就那么一瞬间。
不到半秒。
男人迅速低下头,端着汤碗走开了。
林铮的手停在半空。
掌心那点面包碎屑粘在皮肤上,痒痒的。
他盯着男人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
刚才那个眼神。
那不是领取食物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不是“饿”的眼神,也不是“冷”的眼神,甚至不是“感激”或“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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