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罪(2 / 3)
宗人府……那里昏暗不见天日,她往后余生,又该要如何捱过?
姒宜双耳嘈杂一片,一时已是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身子再无任何力气,随即瘫倒在地。
先前随着温姒宜进来,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松烟此刻也面白如纸,伏在地上,眼泪却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白蘅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皇帝之后的言语:
“……至于其罪,宗人府会依制同礼部、大理寺议处。若按《大雍律》,混淆皇嗣、紊乱宗统者,依律当诛。”
依律当诛……?
她置身于皇宫尚不足一日,眼下心悸未平,可这样的杀伐却尽在帝王一句话之间。白蘅胸中不可抑制地一阵绞痛,冷汗丛生,已是又惊又惧。
却见那瘫倒在地的少女扬起脸来。
分明昨日还那样骄傲耀眼,可此刻无数晶莹的泪珠挂在那漆黑的睫羽之上,却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
她匍匐着向前,只向前伸出那保养得宜,纤纤如玉的指骨,试图去探乔贵妃花纹繁复的裙摆下露出的一双鞋尖。
“父皇…… 母妃……”
“您们当真不要皎皎了吗?…… 我不是旁人,我是皎皎啊……”
那样细细的破碎的,甚至可以说是堪称绝望的声音响在殿内。
芳桐以及无数长乐宫的宫人静静听着,早已红了眼眶,不自觉地跟着泣不成声。
乔贵妃身子亦随之轻颤着,良久,那双精致的绣花鞋鞋尖微微动了动。
却是轻轻踢开了那双颤抖着迫近的手指,随即便再度隐在了裙摆之下。
姒宜眼眸里的点点星光,终于尽数湮灭。
而白蘅看着这一切,不住地摇着头。
她向来胆小,幼时连经过鲜血淋漓的肉铺都怕得不敢看。这般轻易便要夺人性命,简直可怖如斯……
终于也不知究竟是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白蘅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许是因为跪得太急,膝盖磕在地砖之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她望向那高位之上的君主,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贵妃娘娘……”
话一出口,白蘅便不自觉地哽咽起来。她自幼生在乡下,何曾见过这幅场面。
况且眼前要死之人,并非什么罪大恶极之人,却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今日流落至斯,甚至昨日分明还高高在上,肆意明媚的公主。
“今日本是团圆重聚的好日子,怎好杀生?”
“若是她今日因蘅儿而死,那女儿怕是此生都再难心安。还请陛下作主……便饶了姐姐一命吧!”
这下便连皇帝和贵妃都不自觉怔了一瞬。
就在皇帝犹豫之际,却见温姒宜抬起头来。
那双漂亮得近乎妖冶的眼眸里,此刻却再没了泪水。
说来可笑,她这一生,素来最恨旁人怜悯自己。养育了自己十七年的父母,盼着她死。
而唯一为自己求情之人,却是这个不过一夜之间便尽数夺走一切之人。
“三公主。”
姒宜的声音淡淡的,却是在称呼身边的白蘅。
“不必,我不需要你可怜。”
她在满殿震惊的目光中站起身来,腰杆仍挺得笔直,神色却平静得很。
她静静地直视着面前端坐的皇帝和贵妃,良久,方缓缓俯身,却行了公主仪制的大礼。
这一拜,却拜的是大雍君主。
亦是是她这十几年偷来的养育之恩。
“多谢陛下和…… 乔贵妃多年恩典。”
再抬首时,眼底最后一丝眷恋也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雨声萧萧,只听少女平静的声音响起。
“民女领罪。”
……
出了长乐宫,细雨仍旧延绵。整个宫城都笼在一层灰白水雾之中。
姒宜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往哪里。
她魂魄尽失,沿着宫道一步步往前走。
起初还有零星几个侍卫在身后跟着,她甚至在心里不住地期盼,期盼着这些人能将她带走,这样她便不必再忍受这样钻心噬骨之痛。
可许是如今的自己已落魄至极,那些侍卫跟了许久,便也相继散去。
独留她一个在雨中继续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远处的宫道尽头,忽有一列人撑伞行来。
内侍官执伞开路,一身紫袍的安阳侯居前,神色肃穆,身后还跟着数位大臣缓步相随。
其后则是一个高大倜傥的身姿,堪堪被那些人影遮挡了大半。
他一袭玄色织金鹤纹大氅,身边一个小内侍小心翼翼地举着伞,亦步亦趋。
男子眉眼清隽风流,只是眼中少了平日惯常带着的笑意,整张面容都凌厉了许多。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回过身来。
恰好便闯入姒宜的眼帘。
四目相对,姒宜无法承受那样的目光,她慌忙别过脸去。
裴寂的身影便在那萧瑟雨幕中顿了一顿。
姒宜低着头,拼命想要在雨雾中遁形而去。
事到如今,她不知道该要如何面对裴寂,面对安阳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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