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1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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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第100章

一滴泪自眼角滚落后,就有更多的泪如断线之珠,不断往下落。决堤般冲刷江葭面庞的同时,也纷纷打落在他手背上。像是这个时节肆虐的桃花汛,轰然,滂沱,又万分震动心心神。陈续宗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生的光景都在这场长梦中倏忽而过,然而君王戎马佼惚的大半生只占据其中寥寥几瞬,余下的,全部都和他的皇后有关。梦到最昏沉的时候,他感受到泪水砸落在手背上的沉沉重量。这湿意让他觉得分外灼烫,牵动心神也跟着绞痛万分,叠着额角痛觉,一分分加重。直至这十余日以来,他头一回被疼痛牵醒,终于慢慢听见了殿外雨水敲窗的声响。

阴翳从眼前散去,眼前人和梦中人相重合,让他一时分不清是梦是幻。她穿着平日很少穿过的皇后仪制华服,脸伏在他胸口上,颊侧泪光叠着月光,分外清亮,长睫垂覆下一片浓密的影,显然是睡着了。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的人,经历连日来的高度精神紧绷之后,又痛哭过一场,这会儿睡得正沉。她实在太累了,连自己是怎么趴在他胸口上睡着了都不知道,更无从察觉他是何时转醒的。

陈续宗很难忽略这个动作的依赖意味。

喉咙缓慢翻滚几瞬,他低垂下视线,想好好看看他的皇后。然而入目是她遍布泪痕的面庞、潮湿打捋的睫毛、明显消瘦的身.……无不刺痛他眼。

缓抬起来的手有些微不可察的发颤,又似怕惊扰到她的睡梦,最后只是动作极轻地替她抹去了面上未干的泪痕。

一向睡得很不安稳的人,却连这样的动静都毫无察觉,是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好觉?

这些时日以来,你又都经历了什么?

短暂清醒过来的每一个瞬间,陈续宗都似被人拿着根透骨钉一下又一下地凿向心底深处,每多看一眼,就更深入血肉一寸。庞杂思绪在他脑海里时浮时沉,然而到底久病昏睡太久,没有好全的伤处又在隐隐作痛,尚不及理清这千头万绪,未愈的神志便拖拽着他重新坠入无边黑暗之中。

意识渐渐从头脑里退去,或许再无醒转的可能。彻底堕入混沌的前一刻,他看见并记住的,都是她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江葭这夜难得一夜无梦。

醒来后,她下意识看向榻上之人,眸中隐有灼灼亮色。然而这亮色很快就一点点消散了。他还是昏迷着,一如从前数日,好像永远都看不见丁点希望。

“昏迷的时间越长,脱离危险的可能就越小,再醒不来……也是有可能的。”院判说过的话不期在她耳畔响起,江葭垂睫掩下眸底情绪,转身出了寝殿,照常吩咐伺候左右的太医宫人好生照看着圣上。他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迹象,日复一日皆是如此,另一边,朝堂的局面也在这日差到了极致。

随着中路军和朝廷失联,本就不满皇后干政的人更是沸反盈天,天没亮就在奉天门外跪了一地,就战事失利一事向她施压。玉琼一边走至案前,一边替她打抱不平:“战事失利本就不是娘娘的错,是那西路军主将谎报战功又畏战避战,才有了今日这般局面。分明这些天来的军情急报都是娘娘亲自处理的,好几场大捷他们是只字不提,如今战事失利,就要迫不及待把帽子扣在娘娘头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圣上在的时候,那些老臣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如今却敢如此施压于娘娘,还不是听信了外头的谣言,认为圣上定然是………

“什么谣言?“江葭抬眸问。

“外头传……圣上驾、驾崩了。”

“什么时候的谣言?”

“昨日夜里开始有的。”

江葭提笔蘸墨的动作一顿,片刻,换了个话题继续问道:“中路军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玉琼道没有。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玉琼离去后,空旷的大殿只余江葭一人。

她在想弟弟,也在想他。纷乱思绪最后停留在"驾崩”二字上,如块千斤巨石堵在她胸口,压抑得她喘不过气。

案上奏疏就摊开在眼前,江葭心里却乱得厉害,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西北的战事、新一日繁冗的政务、京中传开的谣言……一重又一重的事情都堆叠在了一起,等待着她处理。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摒弃掉所有情绪,继续做好这些事情,可她惊觉,自己竞到了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地步。

她如何还能做得下去呢?

她毕竞不是个没有情绪的物件,而是活生生的人,再坚韧也会害怕,会怀疑自己。她原本就害怕自己做不好这些事情,连日来顶着无数骂声和质疑目光,压力之大前所未有。战事失利更是将她隐忍未发的情绪逼至了濒临崩溃的极点,这些天来,伤亡人数剧增,她是做决策的人,很难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虽有西路军主将之故,江葭还是常常止不住地想,如果她能早一点发现对方虚报战功就好了,如果她能在高台大捷的时候换掉西路军主将就好了……可是,没有如果。与日俱增的阵亡人数是事实,每每想至此处,自责和愧疚都会将她压得喘不上气。

分明她人就坐在殿内,却好似能听见宫外的喧嚷声。那些攻讦她、否定她的声音在她耳边无限放大,渐渐要盖过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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