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1 / 2）

第61章黄沙

匈奴王庭中，大家都称赞右夫人是个人美心善的。心善，倒是看起来的确如此；人美，她却知道只是众人奉承。

李沅玉听了父母的话，自从做了赤奇的妾后，便日日攻于后宫之事，不止在夫君面前留下深刻印象，还立了个在下人们中人人称赞的好名声。不过，她嫁过来已有一年，见到王后的日子却是少之又少。王后姬柔，本是康朝那位声名最盛、号称是福神临世的福熙公主，却为了与匈奴结盟，主动和亲嫁来匈奴。

姬柔从前是前匈奴王首顿的王后，首顿死后,按照匈奴习俗，又嫁给了首顿的长子赤奇，做了新任匈奴王的王后。

按理说，李沅玉与她同为康国人应是有惺惺相惜之意的，但她被父母灌输的思想严重，早就已将康国皇室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更是在心中怪罪姬柔抢了自己的王后之位。

姬柔怪得很。她甚少出门，再加上匈奴根本没有像康国那样繁琐的晨昏定省礼仪，因此李沅玉就是想要寻她也难得一见。她寥寥见的几面，皆是在正式场合上。

首顿身死，赤奇登位时，她站在人群之下，默默望着这场仪式的交接。而姬柔，却穿着一袭从康国带来的服设立于高台之上，眼神淡漠扫过阶下的匈奴子民。

他们欢呼雀跃，可这一切都与康国的女人无关。她后来被封为右夫人，穿着华贵的匈奴服装，跪在地上缓缓等待着那女人为她正名授封。

“李氏柔嘉成性，淑慎其仪，既娴于帐中织绣，复敏于牧地营生，佐理王庭，夙夜匪懈。"姬柔的声音如其名，柔缓温良。真奇怪，这女人根本没和自己有过什么交集，却能如此真情地夸赞自己。她抬眸，正见那女人一双如水般含着笑意的杏眸。姬柔真美啊，比这里任何一个妃子都带着难言的悲美。

“今特册命为右夫人，赐金错雕鞍、文绣番能，协理部众。尔其恪遵胡俗，惠抚诸部，使穹庐永固，水草丰饶。“姬柔的声音继续传入她的耳内，恰似辽东境内那唯一的天溪河水，婉转明亮。

自那以后，李沅玉便对这位深居简出的王后上了心。反正姬柔早已脱离姬氏皇家，也算不得他们李家的仇敌。再加上后来她眼睁睁看着赤奇对待其他妃子的血腥手段，那一颗跃动的少女之心也渐渐偃旗息鼓姬柔的眉眼总是带着些许惆怅。

自她嫁来后，便听闻姬柔身子带病，日日药石不断，硬是吊着那一口气。可她亦听闻，那康国的福熙公主身子最是康健，就连骑马射箭都是不在话下。李沅玉不明白，这匈奴水草丰美、蓝天碧云，又怎会比在康国时还不得其身。

她只能把这一切都归结为水土不服。

直到后来，她也一样“水土不服"了。

姬柔命好，虽然没能生出孩子，但因为身份尊贵，直接将一个马奴妃子的孩子给过继给了她，逃脱了被活埋的命运。可是李沅玉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最是与世无争的姬柔，竞然联合匈奴的将军一起在赤奇暴毙后夺得了王太后的位置。那被过继的孩子成了新王，却是同样继承了赤奇的残暴与无能。她命苦，即使得了恩宠，却只生出了一个小公主。她无奈，早在赤奇暴毙消息传出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已经难逃一死。可是，稚子无辜。

她抱着尚且年幼的女儿，穿着从康国带来的那一身素白衣裳，连夜叩响王后的殿门。

奴女打开了门，她走进去却只见到同样穿着一袭大红色康国衣衫的姬柔静静跪坐在鬼厉灯火之中，面容隐隐灭灭。

她抱着孩子跪下来求对方，声音凄切：“公主，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她一个康人血统的女儿，若是没有你的庇护怕是难长大啊！”她没有叫姬柔王后，她知道，姬柔从心底里根本就没有认同过自己在匈奴的身份。

姬柔看向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浓厚哀愁，但在望见她怀里玉雪可爱的孩子时，努力抿出一个笑容来。

姬柔并没有急着回答她，而是提起另外一个事情，“李凌云已经带兵攻入京城，父皇已经投降，如今我已不是公主了。”听到这话，她心中却是震惊。这几日因着周遭的事情，她根本没来得及看家信，因此倒是让姬柔先得了消息。

她垂眸，没想到父亲竞然这么快便开始了动作，也没想到那皇家竟是如此不堪一击，这么快便溃不成军。

“公主……“她眼眸微动，重新抬首望向姬柔。若是还没这档子事发生，姬柔或许还可念在自己与她同为康国人的份上替她照顾女儿，可如今发生了这档子事，那她们之间隔着的可就是国仇家恨。

她不知道再如何启唇，只是缓缓垂下头，抱着女儿的手颤抖着。“公主，稚子无辜。"她只能说得出这话，只能勉强赌一把姬柔能够看在孩子可怜的份上，照顾她。

姬柔却摇摇头，声音温柔而又坚定，“李沅玉，你亦无辜。”她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对方漾着一片水月星河的眼眸。这么多年，她竞是第一次感受到灵魂的震荡。

但姬柔很快又垂下悲伤的眸子，侧过头去避开她的眼神，声音中带着哽咽，“就算你不来，我也会照顾好诺敏。若是我有权，也想把你保下，是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