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陈靖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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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那根斜挑着的旗竿,早已褪了色,在带着腥气的风里有气无力地卷着,象个垂死的记号。

竿子下面,黑压压的“长条”一直排到视线的尽头,蠕动着,却没什么声息,偶尔有几声压抑的咳嗽,也被旷野吞没了。

只有十几口硕大的土瓮,正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底下柴火啪,舔着瓮底,热气扭曲着升腾,让那些排队的人影也跟着一同晃动,影影绰绰,实在看不真切。

这里不是京城,不是高门,不是大市,只是一处乡野间的穷苦僻壤罢了。

这些正在排队的人,自然也不会是什么高官贵胄,豪门士族,公子佳人,将相王侯————

只是成群无路可走的流民罢了。

一个个多是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那眼睛却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翻滚的稀粥,里面黯淡地烧着一种————兴许是混合了绝望与希冀的火苗?

大多数人都是衣衫槛褛,难以蔽体,露出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上面沾着泥垢和逃难路上的风尘。里面一个抱着婴孩儿的枯瘦妇人,孩子已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脑袋耷拉在她肩头,只有仍旧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大约还活着。

她不知疲倦般的轻轻拍着,眼睛也和其他人一样,死死钉在最近的那口粥瓮上。

包括维持秩序的一群人,正拎着棍棒和赶牛的破鞭子,在队伍旁反复踱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不耐。

“都老实点!你们挤什么挤!谁再挤,这顿就都别吃了!”

一个声似乌鸦般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嘶声喝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此刻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老汉正颤巍巍地伸出手里那只破了边的陶碗,任由面前施粥的头巾男人舀起一勺还算稠厚的热粥,倒进那只碗里。

这老汉的手抖得实在厉害,唯独那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了一点光彩。几乎还没挪开步子,他就已经垂头扑到碗边,丝毫不顾烫地伸出那条近乎乌黑之色的舌头就去舔。

他身后的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在周围那群拿着家伙的男人狠狠瞪视下平息下去————

也就在这时,官道尽头渐渐扬起一阵烟尘。

几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眼下这片死水般的压抑。

尤其马上的骑手们几乎个个衣着鲜亮,与周遭这些灰败的人影一衬,那副反差便是分外明显。

当先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身着明衫的官员。

方一勒住马,目光扫过这漫长的队伍和那十几口冒着热气的粥瓮,这家伙的嘴角就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并未真个下马,只是对旁边跟着的师爷模样的人懒散吩咐了几句,“上面催得紧,这边的捐税”不能再拖了。我不管这里边究竟是哪家的人在收管,跟这里的人手说清楚,十日之内,必须凑齐。”

“否则————就等着吃刀子儿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过分安静的空气里,却清淅地传了出去,让人难以忽略。

队伍里,一些离得近的人抬起头,木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盯着粥瓮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轻轻跳动了一下,又沉寂下去,归于一潭死水。

那官员说完,便是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大约是实在心善,再见不得这人间惨状一眼。

于是,这匆匆而来的几骑,很快便又绝尘而去。

只留下一两个下了马的人来,伴着更浓的尘土味道卷起,混在那股粥米的寡淡香气里。

————施粥还在继续。

男人们的无力呵斥,流民脚下麻木的移动,碗勺间轻微的碰撞声,以及瓮下灶火持续的啪作响,都交织在一起。

拿到粥的人默默退到一边,或蹲或坐,急切的,甚至是不顾一切的将那点能够救命的滚烫液体灌进喉咙。

而更多的人还在等待着,在这越来越暗淡的天光下,象一道缓慢流动的,充斥着绝望颜色的干裂河床。

远处间,层叠的山峦轮廓已然在淡淡暮色中开始变得模糊,如同不太真切的昏影,又兴许是饿得人眼睛都已经开始昏花。

而从风里带来的,除了人身上的酸臭,尘土以及那股最真切的粥味以外,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于更远方那些荒芜田地间的腐败气息。

草吃完了,树皮剥净了,地里的老鼠都被捉得消失了,连观音土也少了下去,那到头来,究竟还有什么能吃的呢?

————没人说的清楚,也没人想说清楚。

一个刚刚喝完了半碗粥,连碗边都舔得干干净净的年轻人,靠着一根旗竿缓缓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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