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2 / 2)
霉的木盆边缘,陈列着一具具人尸。这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并不是死于刀剑的拼杀,而是被精准地解构、割裂。有的肢体被随意堆叠在漏风的竹筐里,干枯的皮肉紧紧贴在骨架上,在寒冷的空气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腊肉般的质感。
更令人发指的,是在侧屋的阴影里,几具尚且年幼的尸首蜷缩成团。他们生前的表情并未被时光抹去,那极度的惊恐、绝望与痛楚,凝固在稚嫩的脸庞上佘蓝铃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她过血流成河,见过许多惨状,但眼前的这一幕,依旧让她不忍直视。这哪里是水匪的堡垒?这分明是一个屠宰场。在这里,人类不再是万物之灵,而是被剥夺了尊严、被物化为食物的“两脚羊"。“畜生……"朱元璋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他走上前,从地上拎起一个带血的瓦罐,看了一眼便狠狠摔碎在地上,“这帮杂碎,竞然把这儿当成了肉铺!在这元末的乱世,饥荒与贪婪将人异化成了野兽。水匪抢夺的不只是财物,在粮草断绝之时,他们竞将同类视作了口粮。佘蓝铃面露不忍之色。
她想到了《水浒传》。
她当年读《水浒传》时,对其中动辄出现的“人肉包子”、杀人越货的描写感到心理不适。
而且,那个时候她才初中,看到书里的“人肉包子”、“十字坡黑店、“剁成肉馅”的描写,只以为是施耐庵为了增加小说恐怖氛围、塑造人物草莽性格而进行的文学夸张,甚至觉得这种猎奇的笔法有些低级。然而,站在这安丰塘水寨的血泊中,她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施耐庵生于元末,成书于明初。他眼中所见的"民间”,并不是那个繁华的宋代汴京,而是眼前这般惨绝人寰的废墟。他只是以宋代作为一张皮,内里包着的,却是元未这份血淋淋的肉馅。
所谓的“人肉包子”,在元末这个易子而食、白骨露野的年代,并不是什么文学虚构的隐喻,更不是什么江湖豪气的点缀,而是活生生、真实发生的日常。那些被轻描淡写略过的"取了心肝做醒酒汤”,在现实中,就是眼前这些被堆叠在竹筐里的残肢。
这些在水寨中发现的残躯,正是施耐庵动笔时,案桌之外正发生的悲剧。知识有滞后性,佘蓝铃此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为什么《水浒传》里的好汉总是带着一种绝望的戾气。因为在这样一个连同类都能被视作口粮的时代,所谓的侠义、所谓的秩序,不过是脆弱的薄冰。良久的死寂。
徐达转过身,看向余蓝铃,声音有些沙哑:“大帅,这些东西……怎么处理?放火烧了?”
“不能烧。”
佘蓝铃说:“传令,调一百名胆子大、心细的弟兄过来。带上足够的白布和薄棺。把这些尸首都带回去吧。”
佘蓝铃顿了顿。
“还能看得出来脸的,整理好仪容,叫安丰县的百姓来认领……周边县城也通知一下。如果家里还有活人的,给一份抚恤,让他们把人带回去入土为安。至于那些实在看不出来的,或者全家都已经绝了后的…”佘蓝铃深呼吸一口气,胸腔仿佛有火在燃烧。“找一块高峻、向阳的山坡,就在这安丰塘边上,把他们都埋了吧。再立一块碑。让他们以'人'的身份离开,而不是作为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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