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朱旗易色,王府笙歌乱(1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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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四年,暮春的长沙城。

湘江的水呜咽着绕过城郭,江面上飘着的几具浮尸随着浑浊的波浪起起伏伏,像是这片土地无声的哭泣。

城墙上的箭垛多处坍塌,青砖上黑褐色的血迹层层叠叠,分不清是几天前那场攻城战留下的,还是更早的创伤。

城门楼上,那面曾经象征着大明在湖广最后尊严的日月旗,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旗角浸在一滩雨后的泥水中,日月纹样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用粗劣红布缝制的“大西王”旗帜,布边参差不齐,那个歪歪扭扭的“张”字在江风中无力地摆动,像是随时会被撕裂。

几天前,张献忠入城那日的情景,许多长沙百姓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那是四月二十五,天刚蒙蒙亮,城西就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巡抚李乾德麾下那支缺饷少粮的官军,只抵抗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溃散了。

李乾德本人据说换了身仆役衣裳想从东门溜走,被大西军的前哨骑兵认出,乱刀砍死在护城河边。

午后,城门洞开。

首先进城的是三百骑黑甲骑兵,马匹雄健,骑士个个面色冷硬,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街道两旁被迫跪迎的人群。

这是张献忠的老营精锐,跟着他从陕北打到四川,又从四川转战湖广,是“大西王”手中的王牌部队。

马蹄铁敲击着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嘚嘚”声,混着盔甲兵器碰撞的金属鸣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骑兵过后,是步卒。队列倒也算齐整,只是那些士兵的装束五花八门——有穿明军号衣的,有穿百姓短打的,有披着不知从哪抢来的绸缎当战袍的,兵器也杂乱不一,长矛、大刀、棍棒,甚至还有扛着锄头扁担的。

但个个眼中都闪着一种饿狼般的光,那是长期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磨砺出的凶悍与贪婪。

然后,主角登场了。

张献忠骑着一匹抢来的骏马,那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与它背上那个黧黑粗犷的主人形成刺眼的对比。

马是从某个致仕侍郎府中抢来的,据说原主人爱若性命,城破时悬梁自尽前还念叨着“玉狮子”无人照料……

此刻,“玉狮子”的鬃毛被编成了小辫,马鞍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那是张献忠去年在鄂西山中亲手射杀的。

他本人身披一袭绣金大红斗篷,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花。斗篷明显不合身,下摆拖沓,肩部又太宽,金线绣的蟒纹针脚粗糙。但特别能体现出这位大西王江湖人的气质……

有眼尖的跪在街边的老人认出,这是吉王府库房里的东西,去年老吉王寿辰时请武昌最好的绣娘赶制的,原是要献给皇上贺万寿节的,没想到成了流寇的战利品。

张献忠的腰间,挎着一柄刀鞘镶满“宝石”的长刀。跪在稍近处的一个前明典史偷偷抬眼瞥过,心中冷笑——那“宝石”色泽艳俗,在阳光下反光刺眼却无温润质感,分明是市井摊贩上卖给孩子玩的琉璃珠子。

但没人敢笑。

因为张献忠身后,跟着两排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刀斧手,每人肩头扛着一柄鬼头大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渍。

再后面,是二十几个被绳索串着、踉跄前行的俘虏,全是没能逃走的明朝官员和不肯投降的士绅,个个衣衫褴褛,面如死灰。

队伍的最末尾,是几十辆大车,车上堆满了从府库、官衙、大户人家抢来的箱笼财物,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张献忠昂着头,努力挺直腰板,想要摆出“王者之师”的威仪。可他眼角深刻的皱纹、被风霜烈日侵蚀得粗糙如树皮的脸膛、以及那总也抹不去的、江湖草莽豪强特有的蛮悍气质,让这番努力显得格外别扭。就像一个穿上龙袍的樵夫,形似而神非。

他偶尔朝街道两旁跪伏的百姓瞥去一眼,目光锐利,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占有欲,仿佛在看自己的战利品。每当这时,跪着的人群中,就会传来压抑的抽泣和孩子被捂住嘴的呜咽。

长长的队伍从西门进,穿过大半个长沙城,最终停在原吉王府——如今已被宣布为“大西王行宫”的朱红大门前。

张献忠勒住马,抬头看了看王府门楼上那块御赐的“屏藩帝室”金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把这破牌子摘了!”他挥了挥手,“换上老子的旗!”

几个亲兵立刻架梯爬上去,粗暴地将匾额撬下。“哐当”一声巨响,百年传家金匾摔在青石台阶上,裂成数块。那块粗劣的红布“张”字旗被挂了上去,在暮春的风里孤零零地飘着。

张献忠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亲兵,大步踏上台阶。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对簇拥在身边的将领们,以及那群刚刚被迫“归顺”、战战兢兢跟在后面的前明降官说道:

“传老子令!”

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在突然寂静下来的街巷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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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这位新主宰发布安民告示,或是宣布大赦,或是起码……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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