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炼狱孤城(1 / 6)

加入书签

崇祯十四年六月初,中原腹地,开封城。

曾经“琪树明霞五凤楼,夷门自古帝王州”的八朝古都,大宋东京汴梁的辉煌故地,此刻已然沦为一座巨大的人间炼狱。初夏炽烈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这座被数十万农民军围困了已近三个月的孤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那是尸臭、焦糊、硝烟、绝望与死亡交织的气息。

城墙高厚,濠池深阔,这本是开封赖以坚守的屏障。然而,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从内部开始蔓延的、比刀枪更可怕的敌人——饥饿。

城东的回春堂药铺,两扇斑驳的木门紧闭,门板上用石灰歪歪扭扭写着“已无药材”四个字。十七岁的学徒陈水生蜷缩在柜台后的角落里,腹部传来的阵阵绞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几个月前,这座药铺还是东大街上最忙碌的店铺之一。掌柜刘仁和是个吝啬但不算坏的老头,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时总是眯着眼睛。

当大明快递员围城开始时,刘掌柜很有先见之明地囤了五石小米、两石杂粮,还悄悄从相熟的粮商那里高价买了三石麦子。

“水生啊,”刘掌柜那时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世道,粮食比药金贵。咱们守着这些粮食,熬过这阵子,乱局过了,咱们药铺就能东山再起。”

那时水生还不太明白形势有多严峻。他老家在开封府陈留县乡下,父母早亡,八岁就被送到城里药铺当学徒。十年间,他学会了辨识几百种药材,能背《汤头歌诀》,能抓药称量,刘掌柜说他再有三年就能出师坐堂。

最初的日子确实还能过。刘掌柜定下规矩:每日两顿,每人一碗小米粥,半个杂面饼子。虽然吃不饱,但至少饿不死。药铺里还有些常备的药材,偶有急症病人上门,刘掌柜也会开些简单的方子,收取些许粮食或铜钱作为诊金。

变化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官府开始征粮,说是为了守城将士。刘掌柜藏在地窖里的一半粮食被搜了出来,带队的小吏皮笑肉不笑地说:“刘掌柜,守城是大事,您老体谅体谅。”

刘掌柜跪在地上磕头求情,额头都磕破了,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三石粮食被拉走。

那晚,刘掌柜一夜没睡,坐在空了大半的地窖口,眼神空洞。水生听见他低声喃喃:“完了,全完了……”

粮食越来越少,刘掌柜的脾气也越来越古怪。他不再坐堂看病,整天关在后院,把剩下的粮食数了又数。每日的伙食从两顿减到一顿,从干粥变成稀汤,最后连稀汤都清澈见底。

一个月前,刘掌柜做出一个决定:把妻儿送进官府设置的“庇护区”。那需要打点关系,刘掌柜用最后的粮食和妻子的一对银镯子,才换来了两个名额。

“水生,不是我狠心,”送走妻儿那晚,刘掌柜罕见地流了泪,“你年轻,还能熬。她们娘俩……熬不住啊。”

水生默默点头。他理解掌柜的难处。药铺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些卖不出去的药材。

十天前,最后的粮食吃完了。刘掌柜盯着空米缸看了很久,突然站起身:“我出去找找门路,你在铺子里守着,谁来都别开门。”

那是水生最后一次见到刘掌柜。他出去了整整一天,入夜才回来,身上沾满泥土,眼神涣散,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半升发霉的豆子。

“吃吧,”刘掌柜把豆子推给水生,“我吃过了。”

水生饿极了,抓起豆子就往嘴里塞,嚼了几下才发现味道不对——又苦又涩,还带着土腥味。他抬头看刘掌柜,发现掌柜的嘴角也有同样的黑色污渍。

“掌柜的,您吃的什么?”

“别问,”刘掌柜摆摆手,“吃完早点睡。”

那天夜里,水生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他悄悄爬起来,透过门缝看见刘掌柜跪在院子里,对着一个土坑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黑色的泥浆状物质。月光下,刘掌柜的背影佝偻得像一棵枯树。

第二天清晨,刘掌柜又出去了。这次,他再也没回来

现在,药铺里只剩下水生一人。他搜遍了每个角落,连装药渣的筐子都翻了三遍,只找到几块干硬的甘草根和一小包受潮的柴胡。甘草根嚼起来还有一丝甜味,但吃多了腹胀如鼓;柴胡又苦又涩,根本咽不下去。

“吱呀——”门被推开一条缝。

水生猛地惊醒,下意识摸向身边的药杵——那是他唯一的防身武器。

进来的不是官差兵痞,而是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妇人,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孩子。水生认得她,是隔壁胡同的王婶,丈夫三个月前守城时中箭死了。

“小哥……”王婶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行行好……有没有……退热的药?娃烧了两天了……”

水生看向她怀里的孩子,约莫三四岁,小脸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

他想起那包受潮的柴胡。刘掌柜说过,柴胡退热,但需配伍其他药材,单独用效果有限,而且这包柴胡已经受潮,药性大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可看着王婶绝望的眼神,水生还是转身从柜台最底层摸出了那个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