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开夜车 6》(2 / 3)
穿过那扇门的时候,也变成了它的一部分——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
如果“好了”的妹妹,不是被摘除了记忆,而是被替换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如果那个每天早上从妹妹的床上醒来、穿着妹妹的睡衣、用妹妹的声音说话、用妹妹的表情微笑的东西,不是妹妹。
如果那天在玄关,她问我“姐,它在家吗”的时候,不是在问我一个问题,而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她就在家里。她一直都在。那个“她”不是我妹妹。
我蹲在那个村口的路边,在黑暗中蹲了很久。手机亮了,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姐,明天陪我去看一个婚纱呗,我看中了一款,你帮我参谋参谋。”
字是妹妹打的。语气是妹妹的。表情符号是她惯用的那个笑哭的脸。一切都是妹妹的。一切都完美得不像真的。
我打了两个字:“好啊。”发了出去。
消息显示已读。她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我蹲在黑暗里,看着那个表情包,忽然想起老陈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你能原样出来,算运气好的了。”
我没有原样出来。我出来的那个人,和进去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妹妹也不是。我们两个人都被那扇门改变了,只是改变的方式不一样。她被改成了一个忘记了所有的人。我被改成了一个什么都忘不掉的人。
我们都没有出来。那扇门一直开着,我们一直走在那条穿过门洞的路上。那条路很长,长到要用一生的时间来走。妹妹走在了前面,她已经快走到出口了,她已经快变成一个完全正常的、和那扇门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人了。而我还在中间,回头看着来时的黑暗,又抬头看着前方的光亮,卡在门洞最中央的那个位置上,不前不后,不死不活。
那把伞后来出现了。在我家的衣柜里。我打开衣柜拿羽绒服的时候,它靠在那里,黑色的,长长的,伞柄上的符号清晰得像刻上去的第一天。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衣柜里。我拿出来,撑开,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伞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图案,没有花纹,只有黑色的布料,绷在伞骨上,紧绷绷的,像是随时会裂开。我收起来,重新靠回了衣柜的角落。没有扔掉。我试过扔掉,扔进了楼下的大垃圾桶。第二天它又回到了衣柜里,靠在那个角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分不差。
它不让我扔。它不让我忘记。它是老陈留给我的东西,而老陈是那扇门留给我的东西。我们都是那扇门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
妹妹的婚礼定在春天。三月底,南京的樱花开了,她要在鸡鸣寺路那边拍婚纱照。我答应那天去帮她拎包、拿水、整理裙摆。她说鸡鸣寺那边也有城墙,可以顺便拍几张城墙背景的照片。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条被灯光照亮的城墙轮廓。它沉默地伏在那里,不声不响,不喜不悲。它已经等了六百年,或者一千四百年,或者更久。它不在乎多等一个春天。
我只是在想,等到那天,我站在鸡鸣寺的樱花树下,看着妹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城墙前面,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她会笑。那个笑会是妹妹的笑,是我从小看到大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温暖而明亮的笑。摄影师会按下快门,那张照片会印出来,放进相册里,成为一个家庭记忆的一部分。
但我不会看那张照片。永远不会。
因为我怕看到照片里,在城墙的某个位置,在某块砖的缝隙里,在某个不该有人站着的角落,有一个东西在看着镜头。那个东西穿着和我妹妹一模一样的白色婚纱,梳着和我妹妹一模一样的发型,笑得和我妹妹一模一样。而真正的妹妹,那个在夏夜的车上问我“姐,你看到了吗”的妹妹,那个手心里攥着“门”字的妹妹,那个说“姐,它在家吗”的妹妹,被永远地留在了门洞里那片黑暗里。
穿着婚纱的那个东西,不是她。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又冷又暖的、暧昧的温度。手机震了一下。妹妹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婚纱的照片,问她穿这件好不好看。
我点开图片。婚纱很漂亮,白色的,拖尾很长,腰线收得很好。妹妹没有在照片里。只是一件婚纱,挂在店里的衣架上,在灯光的照射下白得发亮。
但我在婚纱的拖尾上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块灰色的、模糊的、几乎和白色背景融为一体的印记。那块印记的形状,我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那个符号。那个门。
它在婚纱上。它在她要穿着走过婚礼红毯的那件婚纱上。它在那条路的尽头,在那扇门的后面,在那片浓雾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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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一直都在。它哪里都没有去。它只是换了一件衣服,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形状,继续等着。
它在家吗?
它在的。它一直都在。它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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