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1 / 3)
永和十五年,九月初五,夜,北京,紫禁城,文渊阁。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陈显伏案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身后巨大的舆图上,微微晃动。朱批的御笔悬停在一封奏折上方,墨迹将滴未滴,如同他此刻悬着的心。蜀王使者带来的“请罪”与“密奏”,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御案上,也烫在他心里。
冯保悄步进来,手中托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殿下,亥时了,您…该歇歇了。”
陈显没有抬头,笔尖落下,在奏折上批了个“知道了”,扔到一旁已堆积如山的奏章堆上。“歇?”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朕倒是想。可你看看,这满朝文武,有几人让朕能安心歇息?”他的手指划过案上几份摊开的密报——江南士绅联名弹劾陈静之“滥杀无辜、勒索地方”的奏本;都察院御史参劾陈静之“擅权跋扈、结交边将(俞大猷)”的折子;还有…几份来自不同渠道,却都指向同一件事的密报:坤宁宫那位“病重”的太后,近日“病情”似有反复,且身边服侍的人,又换了一茬。
“冯保,”陈显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你说,这世上,是明枪易躲,还是暗箭难防?”
“老奴…愚钝。”
“都难防。”陈显自问自答,“明枪要命,暗箭…诛心。”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蜀王这支‘暗箭’,射得准啊。朝中那些人,怕是已经坐不住了吧?”
冯保沉默片刻,低声道:“今日散朝后,成国公、礼部尚书周延儒、都察院左都御史刘一燝,还有…几位勋贵,在…在英国公府旧邸(张辅虽下狱,府邸未抄)聚了约莫一个时辰。”
“英国公府…”陈显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张辅在诏狱里,他的宅子倒是热闹。都聊了些什么?”
“‘影子’的人…进不去。那里守卫森严,且…似有高手坐镇。”冯保的声音更低了,“不过,他们散时,成国公脸色很是难看,周尚书与刘御史亦是神色凝重。倒是…襄城伯李文全(虚构人物,与前文被陈静之所杀的李文忠无关),出来时…似有笑意。”
“李文全…”陈显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他是已故李太妃(虚构,先帝妃嫔)的侄儿,太后的…远房表亲吧?”
“是。”冯保心头一凛,“李太妃在时,与太后…颇为亲厚。”
“亲厚…”陈显闭上了眼。太后…坤宁宫…“风”…张辅…成国公…蜀王…还有这个李文全…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与事,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正在他眼前缓缓交织,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站在网的中心。
“陈静之…有消息么?”
“有。”冯保连忙道,“‘影子’八百里加急。陈大人伤势渐稳,已可下床行走。江南各州府清查逆产、安置流民之事,已在推进。宁王残部退入闽赣交界山区,与当地山匪、海寇合流,俞军门正加紧清剿。另…陈大人密奏,言…‘清流会’在江南的势力,似与盐、茶、丝绸三大行有极深勾连,其资金往来,多经几家背景复杂的钱庄、票号,其中…有成国公府、襄城伯府,甚至…宫中几位大铛(有权势的太监)的干股。”
“钱庄…票号…干股…”陈显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爆射!“好!好一个‘清流会’!原来根子,竟是扎在这‘利’字上!盐、茶、丝…国之命脉!他们倒是会挑!”他站起身,在殿中疾走几步,“陈静之可有说,如何处置?”
“陈大人言,此事牵涉太广,若无朝廷明旨,无殿下手令,他…不敢擅动。且…”冯保犹豫了一下,“且他怀疑,京中有人…已将此事泄露。江南那几家钱庄、票号,近日资金流动异常,似在…转移财产。”
“泄密…”陈显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是了,是了…朕身边,朝廷之中,处处都是他们的眼睛,耳朵!朕这边刚收到密奏,那边就开始擦屁股!好,好得很!”他猛地转身,“传朕旨意!”
“老奴在!”冯保噗通跪倒。
“一,令陈静之,不必等朝廷明旨!朕予他先斩后奏之权!江南一切涉及‘清流会’逆产、逆款之钱庄、票号、商行,无论涉及何人,给朕封!查!抄!所得钱粮,半数充公,半数就地赈济灾民、抚恤伤亡!”
“二,令东厂、锦衣卫,给朕盯死成国公府、襄城伯府,以及…宫中所有四品以上太监在京内外的产业、亲眷!一有异动,立即锁拿!不必报朕!”
“三,”陈显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影子’…动起来。朕要知道,坤宁宫每日进出的每一个人,每一份饮食,每一句话!太后的病…到底是真,还是假!若是假…”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让冯保浑身一颤。
“老奴…领旨!”
“还有,”陈显走回案前,提笔疾书,“这封密旨,用最快的渠道,亲手交给陈静之。告诉他…”他的笔尖顿了顿,“告诉他,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朕。但…沈炼的事,朕需要时间。让他…耐心等。”
“是!”冯保双手接过那封墨迹未干、却重若千钧的密旨,小心揣入怀中。
“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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