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收帐(1 / 2)
夜深了,村里的狗叫声也渐渐歇了。
季然家的堂屋里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张有些年头的八仙桌上,摊开了一大堆皱皱巴巴的纸条。
有的写在撕开的烟盒纸上,有的写在小学生的作业本背面,字迹歪歪扭扭,还有的已经泛黄发脆,仿佛一碰就要碎掉,那是岁月的痕迹。
“好家伙————”
季然按着那台老旧的计算器,看着那个越加越离谱的数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心跳了跳。
“爸,您这哪是行医啊,您这是在搞慈善啊,还是那种没有赞助商的慈善。”
季然两根手指捏起其中一张已经快要散架的发黄欠条,哭笑不得,“这是爷爷那辈儿留下的吧?欠老季诊费八百,谷子抵”,日期是————1998年?这都二十多年了,谷子都发芽长成树又结了几轮果了吧?”
季长山蹲在门口的门坎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笼罩着他那张愁苦的脸。
听着儿子的数落,他也不敢吭声,只是闷闷地吐了个烟圈:“那是你三爷爷家的————
那时候他家遭了灾,猪瘟,一下子死了十几头————”
“遭灾也不能赖一辈子啊!”季母在旁边一边给季然剥橙子一边帮腔,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这帮没良心的,就是看你们爷俩心软,面皮薄,可劲儿薅咱们季家的羊毛!这加起来都快三十万了!够在县城付个首付了!”
季然看着那堆“烂帐”,心里也是一阵无力。
三十万,对于这个小山村来说,绝对是笔巨款。要是换在城里,早就律师函警告,甚至起诉失信执行了。
但在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沾亲带故的熟人社会,每一张欠条背后,都缠绕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世故。你真要为了这就撕破脸,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这正是这帮人敢赖帐的底气。
“行了,别吵了。”
季然把欠条分门别类整理好,眼神平静,并没有太多的怒气,更多的是一种解决问题的理性。
本来这次回来,首要任务是去后山考察那块“灵脉之地”。但看着母亲通红的眼框和父亲憋屈的背影,季然知道,这事儿不解决,二老这口气顺不下去。
地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但这口气,必须得先出了。
“明天,咱们一家一家去收。”
季然拍了拍帐本,语气并不激烈,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新帐必须结,老帐————能收多少是多少。收不回来是一回事,但这态度得摆出来。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季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想欠就欠。”
第二天一早。
村里的公鸡还没叫几遍,煤球和将军早就醒了,正跟在季长山屁股后面转悠,尾巴摇得欢快。
季长山显然很喜欢这两只大狗,特意起大早煮了一锅香喷喷的肉骨头。
看着两只狗狼吞虎咽的样子,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一边喂还一边念叨:“慢点吃,慢点吃,城里来的娃就是不经饿。”
胖虎则依旧保持着“大爷”风范,趴在季母特意给它铺的软垫上,眯着眼享受着老太太一边唠叼一边给它梳毛的顶级待遇,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爸,走吧。”
季然换了一身比较正式的衣服,手里拿着整理好的帐本,喊了一声。
季长山叹了口气,放下烟斗,象是要去上刑场一样,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才跟了上去。
——
上午的收帐还算顺利。
那些近期欠的小钱,也就是几百块的事儿。大多是些爱占小便宜、觉得“能拖一天是一天”的主儿。
季然也没摆什么架子,更没说什么狠话。
他就笑着递根烟,说两句“家里最近装修缺点周转”、“我爸面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我这当儿子的得替他张罗张罗”。
再加之他开的那辆气派的黑色越野车往村口一停,一身城里老板的行头一穿,那种无形的气场就摆在那儿。
那些村民虽然有些不情愿,嘴里嘟囔着“这孩子咋这么较真”,但看着季然那副笑眯眯却又没得商量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再赖,大多乖乖把钱给结了。
“这不挺容易的吗?”
收回了几千块现金,季然心情不错,甚至觉得母亲有点太夸张了。
“容易的都在前头呢。”季长山苦笑了一声,指了指村子最西头的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土路,脚步变得沉重起来,“那些老帐————才是————唉。”
沿着土路一直走到尽头。
出现在季然面前的,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土坯房。
院墙塌了一半,用枯树枝编的篱笆随便围着,根本防不住什么。屋顶的瓦片都长了草,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漏了天光。
要不是院子里还晾着几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衣服,季然都以为这是个废弃多年的鬼屋。
“这————”季然皱眉,“这还能住人?”
“那是你王大伯家。”季长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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