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若命(四)(2 / 2)
雨、晨间的雾;喜欢漫无目的地在被日光铺满的街上闲逛;喜欢坐在墙头透过桂树的枝叶往池塘丢小石子;喜欢在某只爱哭的兔子掉眼泪时逗她玩儿。
他不知道那个从小爱哭的姑娘可能已经成家了吗?他知道的。
临行前在青州树下幼稚如三岁孩童般拉过的钩,其实从不代表什么承诺,她本就没有理由等一个从小顽劣不争气的人。
每一个悄无声息的夜里,宋怀川看着那个编的不怎么精致的平安结,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她或许过得很好。若重逢时不如人愿,他依然要尽力走得更远一些,再不让旁人说半句闲言。
但这口气就是突然断了。
宋怀川听见人人赞他年少有为,后生可畏,喝下的每一盏酒名为庆功,却不知究竟有何可庆。
他明明丢掉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往那个小院子里丢小石子时,再不会有人抬起头嫌他烦,也不会有人红着眼睛滴滴答答掉豆子了。
宋昀的训斥骤然顿住,竟再也说不出半句重话来了。
自家的孩子短短几年立下的功,已足够让他在军中有一席之地了。他身上新伤叠旧伤,不等养好就一头扎进校场,从前散漫跳脱的性子也被刀剑磨得锋锐沉稳。
他看着觉得骄傲,又不期然觉得心疼:“不想打就算了,回家去。”
“只是说说而已。”宋怀川轻声,“若回家了,整日无事可做,只怕更难心安。”
那一年宋怀川二十有六,是他自云京领赏归来的第三年。他早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但祝云窈和宋昀都默契地没有提。
在青州人眼里,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惹是生非的祸害,媒人时常上门,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
宋昀终于着急了,还没说两句,就被夫人拧了耳朵。
祝云窈轻声:“别提这些。”
宋昀叹气:“他总不能一辈子不成家吧?好端端的怎么还养出个情种?”
祝云窈笑得有几分无奈:“随你啊。”
宋昀:“……”
玩笑开过,气氛稍稍松动了些,祝云窈又对宋昀道:“再缓缓吧。”
后来宋怀川其实还有很多机会去云京,但他都没有去。
二十八岁这一年,他打完又一场胜仗,得了斩将夺旗的大功,依旧想找个借口避开云京一行。
算得上他半个老师的谢侯爷真心实意夸了他几句,说青州有他们在,自己远在云京也可以安心了。
宋怀川对这些称赞不甚在意,但他挣扎再三,还是忍不住拐着七八个弯问他心上系着的那个姑娘。
谢侯爷说很好——但他不信。
要启程往云京的那日,宋昀以为儿子定然不去,正要替他找借口。宋怀川却突然说:“我去牵马。”
宋昀看着他收拾行装,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宋怀星看出父母的担忧,便借口自己想去云京看灯会,撒娇耍赖要哥哥带上她。
宋怀川将那个有些褪色的平安结放在手心看了好久:“……我只是想去见她一面。”
“小晚嫁人了。”宋昀稍顿,“你——”
“远远看一眼也好。”宋怀川将那个平安结重新系回腰间,“只要她高兴,我以后便再不去想了。”
宋怀星小声问:“……她要是不高兴呢?”
宋怀川一怔,旋即笑起来:“我不知道。但想必以伯父和伯母对她的疼爱,女婿定是精挑细选过的,怎么也该比我好得多。”
祝云窈犹豫再三,还是出言嘱咐他:“说话行事都要当心,云京不比青州,规矩终究多一些。还有……小晚嫁的是王府,想来不是个自在的地方。你那些心思要放好,若让人瞧出来,只会平白给她惹麻烦。”
宋怀川:“我知道。”
他只是想再看一眼,见一面。
然后回到青州,将她最喜欢的那棵桂花树养得枝繁叶茂,好叫自己遥遥望见枝头金桂时,能忆起足以宽慰余生的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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