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玄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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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驾到——”

楼内忽然一静。

刚才还觥筹交错的群臣齐齐起身,俯首行礼。

玄宗来得不急,步子很慢。

杨暄低头时只看见了一角赭黄衣摆,可等礼毕抬眼,那位大唐天子已经坐上御座。

李隆基老了。

这是杨暄看到玄宗的第一个念头。

史书里常说他年轻时英姿勃发,开元之治一手缔造,文武之才皆为一代雄主。

可眼前这个人,眉宇间的锐气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高位后的松弛与倦怠。

他依旧威严,依旧能让满堂公卿不敢抬头,可那威严更多来自位置,不再来自锋芒。

他身侧坐下的是杨贵妃。

一室灯火在她入座的瞬间都象亮了一层。

杨暄此前只在原身记忆里模模糊糊见过这位姑母,今日真正见到,才知道“宠冠六宫”四个字不是虚的。

她并非那种锋利逼人的美,而是一种丰润、华贵、能把满楼珠翠都压下去的艳。

她一坐下,玄宗脸上的笑便比方才真了几分。

杨贵妃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扫到杨暄时微微一顿,象是有些诧异。

诧异他今日居然没象往常那样先朝她露出讨巧的笑。

杨暄只作不见,随众人再度入席。

玄宗举杯,照例先说些“安卿远镇北边,劳苦功高”之类的话。

满座山呼万岁,安禄山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肉山似的身子伏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

“臣本胡人,蒙陛下不弃,视臣如子!臣纵粉身碎骨,亦难报圣恩于万一!”

说着说着,那胖子竟真抹起眼泪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楼里不少人低着头,嘴角都在抽。

这戏演得太熟了。

可偏偏玄宗就吃这一套。

他哈哈大笑,亲自命人把安禄山扶起来,又赏酒,又赐肉,甚至还笑着指了指杨贵妃:“阿环,你看这胡儿,动不动就哭,倒比宫里的小儿还会撒娇。”

杨贵妃掩袖一笑:“陛下既认了这个儿子,自该多宠些。”

一句“儿子”出来,席间不少人神色各异。

杨国忠脸上的笑几乎僵了一瞬。

杨暄看得分明。

这就是杨国忠为什么非要弄安禄山不可。

边镇节度使,本就兵强马壮,再加之一个“贵妃义子”的身份,等于半只脚踩进了内廷。

杨国忠今日权势再大,也终究只是外臣。

外臣最怕的,从来不是对手兵多,而是对手能直接把手伸到皇帝耳边。

果然,下一刻安禄山便顺杆往上爬,厚着脸皮冲杨贵妃又跪了一次,口称“阿娘”。

满堂寂了一瞬。

随即笑声四起。

玄宗笑得最响。

杨贵妃也不恼,只是用团扇轻轻掩了掩唇:“你这胡儿,越发没规矩。”

安禄山仰着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笑得一脸天真:“臣在陛下面前、在娘娘面前,哪懂什么规矩?只知道天恩似海,不哭不足以表臣之心。”

这话说得油滑,偏又讨喜。

连高力士都适时地陪了一句笑。

杨暄心里发冷。

一个能把脸皮扔在地上任人踩的人,往往比那些死撑着清高的更危险。

因为他不要脸,也就不要底线。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杨暄顺势抬头。

是杨国忠。

杨国忠端着酒盏,象是在听玄宗与安禄山说笑,可眼角却朝他这边扫来,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

第二次示意。

比第一次更明显。

杨暄依旧没动。

他只是垂眼喝了一口酒。

酒液入喉,微微发辣,倒是让脑子更清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今日这戏,得先让安禄山把“宠臣”的模样演足,演到越高越好。

爬得高,摔下来时才够响。

席间乐声又换了一轮。

一队胡姬旋舞退下之后,几名内侍抬着大盘珍馐上来。

金齑玉鲙,驼峰熊白,樱桃毕罗,蒸鹿尾儿,连酒壶都是嵌了宝石的。

杨暄望着桌上那一盘盘珍味,忽然想起史书里对天宝末年的另一种记载——边地军饷拖欠,关中仓廪日虚,南诏战后尸骨未寒,朝中还在歌舞升平。

同一片天下,长安城楼里吃的是熊白驼峰,剑南、岭南、河北的百姓啃的是树皮草根。

怪不得安禄山振臂一呼,天下应者如云。

不全是因为他的兵厉害。

也是因为这座城,已经把天下的怨气养得太久了。

“大郎。”

耳边忽然有人低声叫他。

杨暄侧过头,见是个面生的内侍,年纪不大,笑得小心翼翼。

“相爷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杨暄没说话。

那内侍又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相爷说,今日机会难得,叫您莫忘了昨日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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