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城破之后的账（1 / 3）

夜色很深。辽东城内的火光没有全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木味与散不去的血腥气。

原高句丽守将的府邸，如今成了大唐的前军帅帐。

李逸没有大排筵宴庆功。他坐在宽大的条案后，脸上的恶鬼面甲被搁在手边。帐内没有一点胜利后的轻松。

“谁都不许只报战功，把损耗的细账全给我摆上来。“李逸手指敲击著桌面，冷眼环视着帐内的各军将领。

苏定方把一叠带着血指印的军报重重拍在案头上，一向沉稳的面容此刻紧绷得厉害。

“大总管，数字都在这了。“

李逸拿过那几页纸，目光快速扫过。

折断加长云梯四十七架。

损毁覆牛皮护车三十一辆。

前锋先登营重伤四百余人，战死一百三十人。

陌刀队折损兵器二十余把，步人甲需大修者超两百具。

消耗强弩箭矢一十二万支。

“这还只是打下城门和主街的损耗。“苏定方眉头紧锁，声音有些发沉，“若是算上扫平侧巷和内城箭楼的耗费，这一城打下来，咱们折损的兵力和工料，远比在驻跸山大阵里杀个对穿还要重。“

帐内陷入了死寂。

李逸扯过一张干净的宣纸，拿起笔，将驻跸山野战的数字和今天攻城的数字并列写在了一起。

红黑分明。

这一对比，所有人都觉得心口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

坚城消耗的不只是命，更是无法速成的器械、堆积如山的后勤，以及锐不可当的士气。

“打得赢，和耗得起，是两码事。“马周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本油腻腻的账册。

他眼底满是红血丝，语速极快：“如果后面的白岩城、安市城全都按今天这个耗法去打。各位将军，我把话撂在这。哪怕有幽营平三仓的家底，咱们的粮线和工部拨下来的生铁工料，绝对撑不到大雪封山前！“

马周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刚刚享受连胜喜悦的将领们头上。

李逸扔下笔，站起身。

“胜仗打完，脑子别热。传我的令，让工部的军匠连夜进城。

他指着帐外。

“把今天城墙下那些被砸坏、烧坏的云梯和护车全给我拆开。一根木头一根木头地查！看看到底是哪里的榫卯最容易断，哪层牛皮最容易被猛火油烧穿。查清楚了，在白岩城开打前，给老子把器械全改一遍！“

一众将领凛然领命，鱼贯而出。

半个时辰后。

城东的一处宽敞校场上，火把被点得亮如白昼。

十几名大唐工匠正挥舞著锤子和撬棍，暴力拆解著一架只剩半截的残破云梯。

一名被马周特意提出来的俘虏——原高句丽主掌城防的城匠，正被两名军卒按在边上旁观。

那城匠看着唐军工匠把云梯大卸八块，把烧焦的部位一点点做下记号，脸色渐渐从麻木变成了惨白。

“你们“那城匠嘴唇哆嗦著，突然脱口而出，“你们根本不是来抢一把就走的你们是想弄明白，到底该怎么拆掉我们的每一座城“

李逸正站在不远处，他恰好听到了这句话。

他偏过头，多看了那个俘虏一眼。

“把他留给军匠打下手，敢跑就砍了。“李逸丢下一句话。

这句话却像是一把锥子，戳中了他现在最需要的思路。他不能只靠自己亲自冲锋去赢下一座城，他必须把如何低代价砸开坚城的打法，固化成流程，然后复制出去。

离开校场，李逸走向了城南的伤兵营。

这里的气氛比中军帐压抑百倍。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只有断断续续的低吟。李逸走进营帐，刺鼻的金疮药味和皮肉焦糊味扑面而来。

他停在几个简易的木榻前。

好几个先登卒并没有死，但他们的手脚被几百斤的滚木当场砸断，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还有几个被猛火油溅到的甲士，半边身子烧得皮开肉绽，只能咬著破布强忍。

这种近距离、肉眼可见的代价，比纸面上冷冰冰的数字要扎人得多。

“大总管“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卒强撑着想坐起来，被李逸一把按住。

“躺着。手断了，回去照样分田。“李逸语气硬邦邦的，眼底的煞气却收敛得干干净净。

突然，营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世民披着那件明黄色的披风，带着几个太医，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走进了伤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发表长篇大论的场面话。

李世民只是看了一眼李逸，然后转头对着身后的随员下令：“传朕的话，随军太医、军匠、粮官。从今夜起，最好的药材、最厚实的冬衣，先紧著前锋营用。“

他走到那名断臂老卒面前，亲手把对方滑落的毯子拉好。

这是一种无声的表态。大唐皇帝在用自己的姿态，帮李逸死死稳住前军因为伤亡而可能动摇的士气。

送走李世民后，李逸重新回到了帅帐。

他站在巨大的辽东沙盘前，双手按在边缘。目光越过已经被拔除的辽东城，投向了更东面的白岩城，以及隐藏在山脉后方的那座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