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账本上的刀（1 / 2）

清晨的辽东城，冷风如刀。

府衙正堂内生了四个硕大的炭火盆，却依然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李逸站在正堂中央。

面前拼起了一张巨大的长条木案，上面铺着一张从辽东半岛一直延伸到幽州的全域羊皮地图。地图上，所有已占城池和补给线路，都用朱砂画得密密麻麻。

这是一场小范围的核心军议。

到场的只有李??、苏定方、薛仁贵、马周。

以及一个站在角落里，抄着手、低着头，仿佛不存在的内侍王德。

“后方的情况，先透个底。“李逸没有废话，单刀直入。

李??走上前，手指点在幽州至辽水一线的地图上。

“入秋以来，高句丽游骑的袭扰次数，超过了二十次。“李??的声音极其沉重，“烧毁粮车总计四百余辆，护粮民夫死了三百多人。这不是最要命的。“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三个用黑墨圈出的渡口上。

“最要命的是这三个点。几次最猛烈的袭击，全发生在这三个关键渡口。浮桥一旦被烧毁，冬天河水结著薄冰，没法下水打桩，修复至少需要半个月。“

李??抬起头，看向李逸。

“渊盖苏文根本不跟我们打硬仗。他就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就盯着这三个渡口咬。我们的命脉，被他捏住了。“

李逸没说话，转头看向马周。

马周立刻上前，翻开手里那本厚厚的后勤总账册。他的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大总管，账算出来了。“

马周指著册子上的数字，语速极快，“从幽州运一石粮食到辽东城前线，路上人吃马嚼，要耗掉两石半。这还是秋天的数据。现在冬天道路难行，车轴损耗翻倍，这个比例会飙升到一比三，甚至一比四。“

正堂内一片死寂。

“这意味着什么？“马周深吸了一口气，“意味着幽州三大仓库里的两百四十万石储粮，就算全运出来，实际能送到辽东城的，不到三分之一。“

“而我们十五万大军，加上各城驻军、降卒，一个月的粮食消耗，就是十二万石。“马周把账册重重合上，“继续靠陆路运粮，大唐的国库会被活活拖垮。“

李逸听完，面无表情。

他拿起一根炭笔，走到地图前。

“笃。“

炭笔点在幽州的位置，然后顺着那条陆路补给线，划过三个渡口，沿辽水北岸，一路拉到辽东城。

“全程八百余里。冬天行军速度减半，单程需要二十五到三十天。“李逸声音冷硬，“只要渊盖苏文再烧断一次渡口，前线就得断炊。“

接着，他的炭笔猛地提起。

直接落在了地图南端——山东半岛的登州。

炭笔在登州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然后笔锋一转，直接横跨蓝色的渤海海域，画出一条笔直的直线，直抵辽东半岛南端的港口。

“这条线。“李逸用炭笔敲了敲那条横跨海面的线。

苏定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条海路线，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大总管！如果走海路，绕开所有陆路渡口，补给损耗至少能减掉六成！“苏定方脱口而出，但随即眉头又皱紧，“可是大唐没有成建制的水师。“

“没有，那就造。“李逸回答得极其干脆。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军议上，把水师的构想抛出来。不再是脑子里的念头，而是落到了地图上的具体战略。

“来年再打，补给绝不能再走陆路被人截著咬了。海路，是唯一的出路。“李逸把炭笔扔在案上。

李??沉吟了片刻，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大总管，造水师不是一年半载能完成的事。大唐目前连远洋航行的大船都没几艘，更别提熟练的水手了。“

“所以我们需要两年的时间来筹备。“

李逸早有腹稿，条理清晰地砸出计划：“今年冬天回关内，立刻在登州开工造船。不需要造那种能在海上接舷肉搏的大战舰，先造能运粮的平底货船，底盘要稳，肚量要大。至于水手，去山东、江淮沿海，直接从打渔的渔民里招募。用重赏砸。“

他把宏大的水师构想，直接拆解成了最粗暴、最可执行的步骤。

李??和马周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

“后勤定下了，接下来，谈谈怎么打。“李逸双手按在案桌边缘，目光扫过众人，“来年二次东征，安市城怎么破？“

薛仁贵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没敢说话。

“我先定个调子。“李逸的手指在安市城的位置点了一下，“安市城，不能强攻。杨万春把那座城改成了一台绞肉机，往里塞人就是送死。来年再打，绝不能再在城墙上耗人命。“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要么，从地下挖。地道掘进到城墙根底，用火药炸，或者堆满柴火烧塌地基。“

“要么，断他的供给。“李逸冷笑一声，“安市城确实有五年的存粮。但水源呢？城里一万多守军，加上牲畜，一天要喝多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