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贼(1 / 2)
第18章抓贼
天已经大白,雪落过又停,一片明堂堂洁净世界。然整座白玉墀中却压了漫漫沉黑,恍如寒极的雾障了南北,风雹乱下。人一批批带进来又带出去。
先是将年轻的看过一遍,再又将做过人妇的看过一遍,到最后,年纪大些的都抓来看了。
一回回盘问如审重犯那般极致仔细、又叫每个儿都张口说话,好听辨声音、又命令一个接一个行走旋转,好观察身态。如此许多轮」功夫,若是放在天牢里,百十个要犯也审出来了。但今日,折腾了这么些时辰,还是全都付了东流水。等最后一批也低头出了白玉墀,主殿殿前就更是一片死寂萧凉。漪澜苑的统管宦官们有一个算一个,惧得发抖,而侍卫统领们更是咬牙切齿地徊徨。
最后众人只齐齐朝玉阶上站着的老太监看去。要说现下还有什么救星,便是这位了,就是救不得,此刻也是高个儿先顶上,他们小虾小蟹的,哪里有那勇胆身先士卒。洪喜胜的脸青得像梆硬的苔石、紫得像干瘪的茄子。老爪子里还握着拂尘的柄,可就是将身后不中用的一群打了再打,打得长白的尾毛全脱了,找不着就是找不着。
昨夜里,那在注玉殿里与他们殿下春宵一度的女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那出现得如妖精鬼魅一样的女人,现下竞也如妖精鬼魅一样见不得光,吃足了人阳后便随风而散。
早在将后山里外及附近的婢子查问过后的时候,洪喜胜就胆战心惊地悄悄表露了一丁点鬼怪乱神的意思,险些遭了罚。当时主子的神色寒极戾极,掌中还紧攥着一软物,殷红的料从掌指的缝隙间溢出。
那是件柔软的裹腹,女人的肚兜子。
若真是妖魅,又为何留下这叫人勾魂牵肠的把柄,若真是精灵,又岂用这尘世凡俗的私物?
“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太子道。
一字一锥,凿岩敲山。
东宫中人不知多久不曾见过主子如此震怒。那目色神情,分明是要将那女人抓回来挫骨扬灰,就是那女人畏罪死了,也得拿了回来鞭尸。
而目下那逃之夭夭的罪魁祸首找不到,要被鞭的就成了他们这些侍主不力的倒霉蛋了。
洪喜胜在阶下来来回回地走,但再怎么走,也终究逃避不过的。徒弟全安从寝殿殿门出来,朝他示了个意,洪喜胜端了神态,满心沉重地进了殿中。
金殿中温暖如春,雕鼎兽炭焚透,宝篆龙涎香散。屏息小步向内,坠地鲛绡纱幔之后,影影绰绰。程太医约莫两刻钟前便来了,此时正躬身站在罗汉榻前,静神取针。一根根细如牛毛,又轻似柳絮的长针沿着筋脉穴路密布深扎在贲张雄健的躯体上,一看去触目惊心。
然半披素纹绸袍静坐的太子只是阖目闭眼,腰背直挺如松,额鬓边便是冷汗也不见半滴,威严俨然。
恨不能一步作散步挪到主子跟前的洪喜胜却冷汗遍了满背。太医的针还未曾取完,老太监扑通先跪了地,叫了一声:“殿下。”殿内铺设了厚厚的盘金毯,跪下来自然既不疼也不冷,但事没办好的奴才心里自发冷。
同样的一句话,一个词,哪怕一个字,用不同语气说出来,意思可以完全相反。
许多时候报事诉情,连细说都不必,张口喊一声,听语气也知是喜是哀,正如现在。
短短一声带着哭丧的尊称过后,洪喜胜脑袋垂得更低,而霍肇则睁了眼。身躯纹丝未动,只目锋冷冷朝那地上的奴才瞥去。眸中极深的阴寂漆黑,无波无澜,却无言的沉寒压迫。拔针至尾,离得最近还是程太医。
这也是在东宫侍奉日久的老人了,此刻也不敢抬头,只专心手中动作,以免一时惊惧,颤了指劲。
针尽皆拔出之后,在隔断处守着的全安进来伺候主子穿戴。程太医眼盯着鼻子提起药箱:“今日再服两回药,夜间再行过一次针,殿下即可大好,不留遗患,臣先去为殿下开方。”霍肇摆过手,全安带着程太医下去。
殿内重静。
洪喜胜这才又抬头,哀嚎:“殿下!老奴无能啊!”霍肇执盏饮茶,淡淡:“起来罢。”
有功该赏,有过则罚。
昨夜陵宫之中,洪喜胜乃护主头功,功劳颇大,而那后山汤池艳祸,真正该剥皮拆骨的是那狐媚放荡、胆大包天的淫妇,就是要连坐受罚,也是从这漪澜苑中不尽心的管事奴才们开始。
洪喜胜却不肯,眼睛能冒泪花一样:“老奴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老奴一一”正欲拔个高调,然却绰地见上头主子寒睨来一眼。茶盏落回金丝楠木几上,闷而重的响。
“多谢殿下不责之恩。"霎时收了戏台,赶紧抹眼泪站起来。然而就是得站起来了,也不敢邀功,而是期期艾艾:“殿下,老奴不敢瞒殿下,自昨夜到现在,已经将庄子里形似的奴婢全都找来了,老奴和全安那小子一个一个地查看过来的,可……可真全不是。殿下,漪澜苑中那些个奴才是断不敢隐瞒私藏的,老奴忧心这点,也对着名册都查遍了,却实在找不到昨夜里那胆大包天的婢子!”洪喜胜说的时候也颇有些咬牙切齿。
早知今日这情形,昨夜他和全安便应当早进去,悄悄进去,哪怕冒犯主子,也该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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