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赤道以南十四日(下)(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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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姆有一艘简陋的小木船,愿意载他们去不远处的珊瑚礁浮潜。

第一次将脸埋进温暖的海水时,弗雷德里克惊得差点呛水——水下是一个比陆地上更加疯狂、更加不真实的世界。

珊瑚不是死的、灰白的骨骼,而是活的、色彩斑斓的森林:

鹿角珊瑚像燃烧的橙色火焰,脑珊瑚呈现迷幻的荧光绿和紫色,柳珊瑚随水流优雅摇摆,像海底的幽灵树。

成千上万的热带鱼在其间穿梭——亮蓝色的小丑鱼,荧光黄的蝴蝶鱼,黑白条纹的斑马鱼,还有慢吞吞的海龟和偶尔掠过的大型蝠鲼,翅膀展开像水下滑翔的阴影。

奥尔菲斯水性一般,更多时候只是漂在水面,看着弗雷德里克灵活地在水中穿梭,银色的长发在水流中飘散。

有时弗雷德里克会浮上来,摘下简易的潜水镜,眼睛亮得惊人,急切地描述刚才看到的景象——

一条身上有彩虹条纹的隆头鱼,一只藏在珊瑚缝里、挥舞着大螯的龙虾,一片像外星飞船般的银色鱼群。

下午最热的时候,他们通常待在别墅里。

拉上竹帘,打开吊扇,躺在铺着凉席的沙发上读书、打盹,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听着海浪声和花园里不知名昆虫的嗡鸣。

弗雷德里克会继续写他的《晨海》,旋律里逐渐加入了新的元素——珊瑚礁闪烁的光斑,海龟缓慢划水的节奏,甚至那种热带午后昏昏欲睡的、被拉长的时间感。

奥尔菲斯则开始写点东西。

不是小说,不是计划,而是一些零散的、近乎日记的片段。

记录颜色:海水从黎明到黄昏的微妙变化,红土在雨后呈现的深栗色,凤凰木花朵那种近乎暴力的猩红。

记录气味:夜来香在黄昏时分突然迸发的浓香,切开芒果时流出的、甜得发腻的汁液气息,雨后红土蒸腾出的、混合着铁锈和生命的腥热。

记录声音:海浪永无止境的低语,椰子树叶片在风中的沙沙响,远处村庄偶尔传来的、节奏欢快的塞卡舞鼓点。

这些文字没有目的,没有结构,只是单纯的记录,像一个人在陌生而美丽的梦境边缘,拼命想留下一点证据,证明自己确实来过。

傍晚是最美好的时刻。

暑热退去,海风变得清凉。

他们会沿着沙滩散步,赤脚踩在细软的白沙上,看着夕阳将天空和海面再次点燃。

这里的日落和海上不同,因为有陆地的轮廓——远处墨绿色的山峦,近处摇曳的椰子树剪影——作为前景,色彩更加层次丰富,从耀眼的金到温暖的橙,再到深沉的紫和靛蓝,最后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南十字星低垂在南方海平线上,像一枚钻石胸针。

一天傍晚,散步时,弗雷德里克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沙滩上一处痕迹。

那是一串巨大的、三趾的脚印,从海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灌木丛。

“海龟。”奥尔菲斯蹲下身,仔细看着,“母海龟上岸产卵留下的。脚印还很新,可能就在昨晚。”

他们顺着脚印走了一段,在沙丘背风处还发现了一个微微凹陷的沙坑。

坑边散落着一些破碎的蛋壳,呈柔软的皮革质地,里面空空如也。

“已经被孵化了。”奥尔菲斯轻声说,“小海龟应该已经爬回海里了。”

弗雷德里克蹲在他旁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破碎的蛋壳。

“它们能活下来吗?”

“很少。海鸟、螃蟹、鱼……太多天敌。但总有一些能活到成年,回到这片海滩,产下自己的蛋。”奥尔菲斯站起身,看着深蓝色的海面,“这就是生命。残酷,但顽强。”

弗雷德里克也站起来,沉默地看着那些脚印和蛋壳。

海风吹起他银白的头发,在渐暗的天光中像一缕飘散的月光。

“我想起了伊万。”他突然说,声音很轻,“被从雪地里挖出来,关进笼子,做了那么多实验……但他活下来了。现在在莱昂那里,像这些小海龟一样,试着爬回海里。”

奥尔菲斯转头看着他。

弗雷德里克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而悲伤。

“他会爬回去的。”奥尔菲斯握住他的手,“因为有人给了他方向。”

弗雷德里克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人继续沿着沙滩走,脚印在身后延伸,很快被涌上的潮水抹平,像从未存在过。

……

在岛上的第七天,他们去了七色土。

那是一片位于岛屿腹地的小型地质奇观,在一处裸露的山坡上,土壤自然分层,呈现出七种清晰可辨的颜色——红、褐、紫、蓝、绿、黄、橙,像一道凝固的彩虹,或者一幅抽象派的巨画。

据说是因为火山岩在不同温度和湿度下氧化,形成了不同金属含量的土层,历经千万年而不混合。

站在观景台上看下去,那片斑斓的土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颜色鲜艳得不像是自然产物,更像某个巨人孩子恶作剧时打翻的颜料桶。

“这不合理。”弗雷德里克看了很久,最终说,“颜色太分明了,像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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