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低谷(上)(1 / 5)
施密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
日历挂在茶话室的墙上,纸页薄得透光,印刷的数字在烛光中微微发黄。
他知道自己应该翻页了——上个月的日期还停留在某一天。
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翅膀还张着,但已经不会动了。
他每天从那面墙前经过好几次,每次都会看一眼那个停滞的日期,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走。
他不想翻。
翻过去,就意味着又过去了一天。
过去了一天,奥尔菲斯就又多昏迷了一天。
多昏迷了一天,醒来的希望就又渺茫了一分。
他不想面对这个。
但他每天都在面对。
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五岁。
不是皱纹,是光泽。
年轻人脸上那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润泽的、像涂了一层薄蜜的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的、干燥的、像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一样的质地。
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从眼角延伸到颧骨,像两块被揉皱的墨迹。
嘴唇干裂,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头发比一个月前稀疏了一些,鬓角的位置有几根银白色的发丝——
当然,不是弗雷德里克的那种天生的漂亮的银白色。
是衰老的、失去色素的、像是被时间漂白过的白。
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
上一次完整的睡眠还是在三天前,安娜斯塔西娅强行把他从奥尔菲斯的卧室里拖出来,推进他自己的房间,把门从外面锁上。
他在床上躺了不到四个小时就醒了。
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不需要睡那么多”的模式。
他从床上爬起来,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衣服,走到奥尔菲斯的卧室门口,推开门,坐回那张硬木椅子上,继续守。
安娜斯塔西娅没有拦他。
是她不想吗?当然不是,她已经说了太多遍了。
她说了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五遍。
施密特每次都说“好”,每次都没有去。
她不再说了。
她只是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端来食物和水,放在施密特手边的桌子上,把凉了的收走,把脏了的洗干净,把用完了的药瓶扔进垃圾桶。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施密特也不说话。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沟通了。
安娜斯塔西娅知道他在想什么,施密特也知道她知道。
他知道她每天晚上在缪斯回廊那个无光无人的尽头蹲在地上哭。
那个地方是他发现的。
某天深夜他去厨房倒水,回来的路上听见了声音。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整个庄园都睡着了,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压抑的、被捂住的、像是用手掌把嘴堵住之后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呜咽。
他站在走廊的转角处,没有走过去。
他知道那是安娜斯塔西娅,他的妹妹。
他听出了她的呼吸声。
他和安娜斯塔西娅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她的呼吸声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样熟悉。
快慢,深浅,节奏,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都能读出来。
此刻那个呼吸声是碎的,像一面被锤子砸过的镜子,碎片还嵌在镜框里,但已经映不出完整的脸了。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知道,安娜斯塔西娅不想让他看见。
如果她想让他看见,她不会去那个无光无人的尽头。
她会来奥尔菲斯的卧室,坐在他旁边,当着他的面哭。
她没有来,所以她不想让他看见。
他尊重她的选择。
就像她尊重他的选择一样。
第二天早上,安娜斯塔西娅端来了早餐。
燕麦粥,白水煮蛋,一片抹了黄油的黑面包。
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把昨晚凉了的粥收走,把脏了的勺子放进围裙口袋里。
她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刚刚哭过的那种红。
那种红会在几个小时后消退,眼眶会肿,眼白会有血丝。
她的眼睛是一种更深的、更持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过的红。
她每日每夜在那个无人的尽头蹲了很久,久到毛细血管破裂,久到眼泪流干了还在继续哭。
久到她的身体以为“哭”已经变成了和呼吸一样不需要意识参与的本能。
施密特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粥是温的,不烫。
安娜斯塔西娅在端来的路上已经吹凉了,她知道施密特没有时间等粥凉。
他需要吃,需要快吃,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摄入最多的热量,然后把碗放下,继续守。
安娜斯塔西娅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头顶。
那些发丝在晨光中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干枯、像秋天的草。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头发。
手指在距离他的头顶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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