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回首来时路(2 / 2)
话说,在某些特定的战争场景下,情报的价值,甚至超过一万个重装步兵。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把锥子,扎破了他过去对“个人武力无敌“的迷信,也让他进一步反思,安市城为什么打不下来。
安市城和驻跸山完全不同。
驻跸山是野战。野战有地形可以利用,有侧翼可以迂回,有敌将可以斩杀。敌将一死,士气就会崩。
但安市城是攻坚战。城墙是死的,石头不会跑,夯土不会慌,城砖也不会因为高句丽的副将死了就立刻崩塌。杨万春那个纯防守怪物,甚至不需要亲自提刀上城头砍人。他只要坐在城楼里,看清唐军进攻的每一个缝隙,再冷酷地调动预备队,让那台巨大的绞肉机继续运转,就能把大唐最精锐的士卒一批批吞进去。
李逸在马背上,攥了攥横刀刀柄。
脑海中相继浮现出三个极其清晰的画面。
第一个画面。他站在辽东城城头,手中的重槊狂暴横扫,城头守军像被狂风压倒的杂草,齐刷刷断成两截。那是他最得心应手、也最痛快的打法,是把天下无双的武力发挥到极致的爽感。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单纯依靠武力打赢的攻城战。
第二个画面。他站在安市城下,站在冰冷的风里,眼睁睁看着那几百名精锐先登卒被城头马面箭楼里的弩箭射成刺猬,绝望地从云梯上摔落,砸在城墙根下,碎成肉泥。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又痛苦地意识到,个人武力的边界在哪里。
第三个画面。幽州大营深夜的帐篷里,他翻看着李靖留下的兵法手札,提起沾满朱砂的毛笔,在那封杨万春射来的白布信背面,写下“下次,用脑“四个字。那是旧边界被打碎之后,痛苦却必须完成的重建。
第十天傍晚,大队在一处破败的驿站停下休息。
李逸没有进大堂,而是在驿站后院找到一棵枯树。他靠着粗糙的树干,闭上眼,任冷风刮过脸颊。
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马周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过来,递到他面前。
李逸睁开眼,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点寒意。
他看着碗里飘着的油脂,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马周,你觉得我这次东征,大半年打下来,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马周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那厚厚的账册:“打下了高句丽十二座城池?把战线往东推了四百里?还是缴获了折合三十万贯的辎重?“
李逸摇了摇头,把空碗递回去。
“最大的收获,是发现自己原来根本不会打仗。“
马周端著碗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碗摔到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威震天下的大唐第一战神,满脸不可置信。
李逸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抬起头,透过枯树枝桠,看着驿站上空闪烁的寒星。
“以前我总觉得,打仗很简单。就是找到敌人最硬的地方,然后凭著老子的力气,比他更硬、更狠地凿过去。只要把最硬的骨头砸碎,剩下的就是切菜。“李逸的声音很平静,“但现在我发现,这种想法太蠢了。“
他转过头,看着马周:“打仗,应该是找到敌人最软的软肋,然后用最省力、最阴险的方式把它捅穿。硬碰硬,拿人命去填城墙,那是下策中的下策。谁特么再让我用人命去填安市城,我就先劈了他。“
马周静静听着。
第十二天。
地平线尽头,长安城宏伟巨大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李逸的视野里。
远远望去,那座巨城的城墙和角楼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无比庄严,城墙上的龙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俯视著这片大地。
李逸让战马停在官道旁。
他从马背行囊里,取出那套冰冷的黑色重甲。
两名亲卫上前,熟练地帮他将甲叶一层层披挂上身。系带勒紧,金属扣锁死。
回长安,对他来说不是回家,而是踏上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朝堂上的那些人,比安市城里的杨万春更难对付。杨万春要的是大唐士兵的命,而朝堂上的文官,要的是他的兵权和脸面。
他要用最精准的数据和最无懈可击的逻辑,把那些企图弹劾他的文官,在太极殿的地砖上活活碾碎。同时,他还必须把来年东征的全部计划,包括水师、地道、冰橇运粮,在李世民和文武百官面前一次性铺开。
进城前,李逸坐在马背上,最后整理了一下随身物品。
贴近心脏的甲胄内侧,放著三样东西:那本记录著安市城下每一笔血债的伤亡总账;杨万春那封带着挑衅的白布信;以及那支神秘女子留下的“平阳“木簪。
怀里,揣著那份定下半年破城死限的“破城策“文档,和那把截获的大食弯刀。
腰间,挂著那把刃口崩出豁口的横刀。
一切就绪。
李逸伸出戴着铁手套的手,用力拍了拍纯黑战马的脖子。
“走。“
战马长嘶,马蹄踩碎官道上的薄冰,朝着长安城巨大的城门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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