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告别与启程(2 / 3)
他看着这位明智的、即将走向未知的伙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声音。
所有的告别词在这一刻都显得虚伪且多余。
最终,他回到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数字。
“有多少?”
“十六万友元。”
亚尔维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我没想到能卖这么多。
不过,考虑到现在的物价,也许这真的很便宜。”
凯斯再次点点头。
他没有接话,通胀的话题只会让离别变得更加沉重。
“我把钱都安排好了。”
亚尔维斯低声说,
“尽可能多地留给了那边。
我相信人们在那里会过得很好。”
“多谢了。”
“是我该谢谢你。”
亚尔维斯的语气轻松得有些刻意。
旁边的公司员工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皮靴在水泥地上跺了跺。
亚尔维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深深地看了凯斯一眼。
“再见,我的朋友。”
他迟疑了半秒,眼神中闪过一丝恳求,
“记得帮我打听一下消息。我父亲。还有……”
“当然。”
“谢谢。”
亚尔维斯不再停留,转身爬上了卡车高高的踏板。
凯斯站在原地,强迫自己维持着平静。
他曾经以为保持情绪稳定并不困难。但现在,他只觉得过去的自己天真而荒谬。即使是两天前的自己。
他的鼻子深处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楚,那是泪腺在受到刺激后的反应,但他没有流泪。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干涩的眼眶,才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远比理智要紧张得多。
随后,第二批人被安排着走上第二辆车。
是孩子们。
与前一批灰败的景象不同,孩子们的衣着明显要好得多。
厚实的羽绒服,色彩鲜艳的围巾,甚至有人戴着毛茸茸的耳罩。
队伍里的气氛也相对轻松,甚至能听到几声清脆的笑语。
也许他们并未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又或许,有些人已经意识到了。
凯斯注意到队伍末尾有几个孩子低着头,沉默得像几块石头。
但他宁愿相信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就和过去一样,在公司的体系下,儿童拥有某种特权。
他们不会破产。
哪怕是最贪婪的债权人,也无法让一群没有独立经济能力的未成年人背负债务,除非是瘾君子或赌徒。
信用系统会像一道铁闸,将债务隔绝在童年之外。
他们的结局,至少在书面上,是光明的。
公司承诺会收养并照料所有因任何原因脱离家庭的儿童。
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这些孩子都会被纳入公司的福利体系,而之前的监护人——也就是社区——甚至能收到一笔随物价指数浮动的补偿金。
他们被领上一辆黄色的大巴车。
典型的校车样式,明黄色的车漆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不时有孩子从车窗里探出头,向后张望。
凯斯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时,他们会发疯般地想念这里。
就像现在的他,不可抑制地想念几年前一个起了雾的晚上,想念明亮街灯下的街道,以及灯光下那个已经模糊了面容的女孩。
只有学会怀旧,人才会懂得为何惧怕改变。
最后离开的,是人数最多的一批。
公司安排了额外的员工看护他们上车。
这批人不会为社区带来任何即时的收益
——没有劳动力对负债的抵扣,没有抚养费的补偿。
从纯粹的资产角度来看,他们甚至算不上是一种损失,而是被剥离的负债。
人群缓缓移动,展示着人类衰败的百态。
一个罹患重度抑郁的女孩,头发油腻地纠结在一起,眼神空洞;
一个因长期酗酒导致精神障碍的大叔,自从离婚后他就变得极度危险,此刻像只受惊的鹌鹑,小心翼翼地缩在队伍后面;
还有半身不遂的女人,埃默里的妻子,被连人带轮椅抬上了升降机。
以及更多的,平平无奇、正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老人。
理论上,凯斯最不该对这些人感到愧疚。
他们是社区的累赘,没有创造价值的能力,却在源源不断地消耗着昂贵的资源,加速着债务的累积。
在战争状态下,抛弃累赘是生存的必然,任何多余的愧疚都是软弱的表现。
凯斯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套逻辑,试图用理性筑起一道堤坝。
但没有用。
看着这些残缺的生命被像废品一样装车,他感到的悲伤甚至比目送亚尔维斯离开时更甚。
他极力想否认自己的感受——但他很快意识到,否认便是一种承认,他无可推脱,无可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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