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雄关喋血(一)(1 / 5)
崇祯十四年七月廿五,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蓟镇长城防线,墙子岭段。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汁,山风从塞外吹来,带着深秋般的寒意,呼啸着掠过古老而残破的墙垣。
这段城墙年纪不小了,万历年间戚继光大修时曾经加固过,但几十年来缺少像样的维护,早已不复当年雄姿。
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夯土;不少城砖松动、碎裂,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野草;垛口残破不全,像豁了牙的老人。整段城墙在夜色中沉默地伫立,仿佛一个疲惫不堪的巨人,勉强支撑着庞大的身躯。
老兵油子胡三槐缩在一处背风且垛口还算完整的角落里,把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被汗水、油渍浸得硬邦邦、几乎能立起来的号褂又使劲裹紧了些。
塞外的夜风,即便是盛夏,后半夜也带着浸骨的寒意,像小刀子一样,顺着破墙的缝隙、领口、袖口往里钻,吹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胡三槐这个名字其实并非与生俱来,而是他参军之后自行更改的。原来,他本名为胡来福,但总认为此名太过俗气,实在与自己那番闯荡江湖的阅历不相称。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胡三槐已然从军二十余载。在此期间,他辗转于辽东至蓟镇之间,历经无数次战事。
然而,真正算得上酣畅淋漓的胜仗却寥寥无几;反倒是那些惊心动魄的失败战例令人刻骨铭心——如萨尔浒之战中的惨痛失利以及广宁城沦陷时的仓皇逃窜,彼时他正在后方负责押送粮草,故而得以迅速脱身。最终,他选择在蓟镇落脚定居。
经过这么多年摸爬滚打,胡三槐积累下不少独门秘籍:诸如怎样逃避战斗、偷懒耍滑、消极怠工乃至如何从微薄的军饷中挤出些许油水等等。
而其中最为人称道的一项绝技,则当属他能够紧贴墙壁站立打鼾入睡,并同时维持一定程度的警觉性。
但凡周遭出现任何风吹草动(例如军官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他便会瞬间过来,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从未合眼一般。
对此,他常常自诩为久经沙场之老兵所特有的敏锐洞察力。
可事实上,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无非两点:一是由于长期拖欠军饷导致饥肠辘辘,难以安枕入眠;二则是随着年岁渐长,睡眠质量变差,稍有响动便会惊醒。
“娘的,这鬼地方,这鬼差事,什么时候是个头。”胡三槐低声咒骂着,声音含糊不清。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掺着麸皮和沙子的杂面饼子,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用唾液软化,然后极其珍惜地咀嚼吞咽。
胃里那点可怜的食儿早就消化光了,饥饿感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着他的肠胃。
上次发饷是什么时候?
他努力回想,好像是……今年开春?还是去年年底?记不清了,反正已经很久很久了。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可到他这儿,就只剩下“当兵”,“粮”早就成了遥不可及的传说,偶尔发下来一点,也是霉变的陈米或掺了一半沙土的劣粮。
他把剩下的饼子仔细包好,塞回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那里或许还有一点点体温能保护它。
旁边是个叫二狗的年轻小子,裹着一床破得露出棉絮(发黑的旧棉絮)的薄被(夏天裹被子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御寒物,而且这被子也能挡点风),蜷缩在墙根下,睡得正香,嘴角还流着亮晶晶的哈喇子,梦里不知在嚼什么好东西,或许是记忆中的白面馒头,或许是过年才能吃到的肉。
胡三槐用脚轻轻碰了碰他,力道不重:“醒醒!二狗,精神着点!当心哨官查夜!”
二狗是顶替他病死的哥哥来当兵的,家里为了免掉另一个男丁的赋税和杂役,把这刚满十六岁、有点憨但还算听话的半大小子送来了。
二狗迷迷糊糊睁开眼,抹了把口水,嘟囔道,带着浓浓的睡意:“胡叔,查个屁啊……这都大半年了,上头谁管咱们死活?唐总兵自个儿还在三屯营喝酒快活呢。”
他说的是总兵唐通,松锦大战中侥幸逃回的败军之将,如今镇守蓟镇,却终日醉醺醺的,对防务不闻不问,只知道变着法儿向朝廷要饷要粮,然后大半落入自己和亲信腰包,这已是公开的秘密。
二狗有次去三屯营送信,亲眼看见唐通的亲兵抬着好几坛贴着红纸、闻着就香的好酒进府,那酒香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直闹腾,回来念叨了好几天。
胡三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当了二十多年兵,从辽东到蓟镇,见识过戚继光镇守后期那种虽已不如鼎盛但依然严整的军容,也熬过了这些年来每况愈下的破败和绝望。
松锦大战惨败的消息传来时,他就隐隐觉得,这大明朝的气数,怕是真要尽了。
连洪承畴洪督师那样位高权重、知兵善战的大人物,带着十几万精锐,都兵败被俘(后来听说降了),下面的小兵还能有什么指望?
守这墙子岭,名义上有一千多号人,实际上能拉出来站岗的不过七八百,还多是老弱病残,面黄肌瘦。兵器生锈,刀拔不出鞘,弓弦朽坏,火药受潮结块,墙砖都松了,跺跺脚都能掉渣。
↑返回顶部↑